252 篇文章 含有標籤「想法 💭」

無意間看到這篇法國哲學家 Jean Baudrillard 在 1981 年寫的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擬仿物與擬像），裡面提到「符號跟真實之間的關係」會經歷「紀實、美化、假裝、取代」¹的四個階段。現在看這篇，覺得根本就是超精準預言。

• 📸 第一階段｜符號是真實的反映：你在早餐店吃到好吃的蛋餅，隨手拍了一張照片傳給朋友：「這間的蛋餅超好吃！」沒有濾鏡，沒有特別找角度、背景還拍到隔壁桌阿伯在挖鼻孔。那是蛋餅與你的感受的忠實反映。
• ✨ 第二階段｜符號是美化的真實：為了發到 Instagram 上，你把蛋餅挪到窗邊、配上一杯豆漿、筷子擺成剛好的角度，拍照後用了背景模糊濾鏡、調了色溫，下面寫著「簡單的早晨，簡單的幸福 ☀️」的文字。看的人心裡有數「現場實際上一定沒有這麼美啦」，但至少他們相信你今天早餐確實吃了一份蛋餅。
• 🎬 第三階段｜符號在假裝是真實：你接了早餐店的業配。於是你拍了一支短影片：陽光灑在木桌上，漂亮的馬克杯裝著豆漿，你咬了一口蛋餅後露出「這輩子第一次吃到蛋餅」的表情。但其實那個陽光是 LED 燈、豆漿你根本沒喝（其實你超討厭豆漿）、蛋餅早就冷掉了。整段影片都在努力表演「享受早餐」這個行為。
• 🫥 第四階段｜符號不再參照真實：你經營一個美食帳號，用 AI 生成了一系列超漂亮的蛋餅圖片，下面寫著「你是蛋餅派還是吐司派？留言告訴我！👇」。這些圖跟真實的蛋餅一點關係都沒有，純粹是參照其他爆紅貼文的產物。它存在的目的只是被按愛心、被轉發、為接下來的行銷活動暖場。沒人問這蛋餅是在哪裡買的、好不好吃，誰在乎呢？

我們當然已經在第四階段了──科技巨頭打造的符號世界已徹底取代真實，人類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幾個 App 裡滑來滑去、按愛心、被不認識的人惹怒、再繼續滑。不願住進符號世界的少數人被視為怪胎，於是只好躲在獨立網站上寫廢文，假裝世界還在第一階段。

所以你是蛋餅派還是吐司派？我兩種都是。

（這是一張沒有濾鏡的真蛋餅照片⋯⋯可是我把旁邊的雜物裁掉了，這張只能算是在第 1.5 階段。 🫠）

Footnotes​

1. 這四個用詞是我的簡化版本，不是 Jean Baudrillard 的原文。原文的用詞是很難懂的 the sacramental order（聖禮的秩序）、the order of maleficence（惡意的秩序）、the order of sorcery（巫術的秩序）和 pure simulacrum（純粹的擬像）。 ↩

每次看到網路上那些在賣「財富自由課程」的人，我都好想告訴大家：「幹嘛買呀？他就已經正在免費示範給你看了呀！」。

達成財富自由最快的方法，就是賣「教別人如何財富自由」的線上課程。

如果老師真的靠他的課程內容致富了，他為什麼還需要在那邊賣課？他需要賣課這件事，恰好證明了課程內容並不是他致富的原因──「販賣財富自由的夢想」才是。

上完這些課程的學生們，大概會得到一個結論：「嗯，這門課真的沒用呢！原來想財富自由，還是得像老師一樣，自己開一門『財富自由課程』呀！」

於是，這些學生也去開自己的財富自由課程。然後他們的學生們也是。

最終，全體人類都在互相教對方如何財富自由，沒有人在做別的事。

突然意識到，我應該把這篇文章的內容變成線上課程才對，這樣我就可以財富自由了。

（還是來買好和弦的《鋼琴技巧急診室 + 即興幼幼班》課程吧──不能讓你財富自由，但絕對可以讓你變得更沒用！）

一個叫做 Bronnie Ware 的澳洲安寧病房護理師，在 2009 年寫了一篇很有名的 blog 貼文 Regrets of the Dying（臨終前的後悔），整理了臨終病人最常感嘆的五件事。原本的網站已經掛了，但在 Archive.org 還可以看得到原文。

不過，何必等到躺在病床、只剩下心電圖的嗶嗶聲陪你時，才來想這些問題呢？現在就來檢測一下，如果我明天就要登出這個世界，會不會也有同樣的後悔。

（以下「五個後悔」的引言，皆來自 Bronnie Ware 的部落格原文。）

後悔一：沒為自己而活​

"I wish I'd had the courage to live a life true to myself, not the life others expected of me."

（我希望我有勇氣活出自己，而不是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

我覺得我應該還算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因為我這個人超難控制。

別人想硬要我做什麼事是很難的，除非他能用邏輯說服我，讓我自己覺得「喔這件事好像真的該做」。別想用什麼「大家都這樣做、你這樣太自私、社會觀感不好、要合群、要孝順、長輩會傷心、男人就該怎樣⋯⋯」這種東西來壓我，沒用的！

比較年輕的時候，可能還會屈服於一些「威權」。但現在成為一個四十歲的老屁股之後，真的很難有人管得動我了。

如果必要的話，我也可以是一個超級沒有同理心的人。除了極少數的「我很在意對方感受」的人（例如檸檬卷），其他人心裡怎麼想，我是可以非常不在乎的。

聽起來很糟嗎？但是太在乎每個人感受的人，就很容易在臨終前後悔「沒有活出自己」耶！我還是不要犧牲自己的人生好了。

後悔二：工作太多​

"I wish I hadn't worked so hard."

（我希望我沒有那麼拼命工作。）

從我退伍（2011）後一直到大概 2022 年，我可能都是長期處在工作太多的狀態。2022 年 YouTube 不再週更後有好一點；2024 年更進一步減少更新 YouTube 之後，才終於活得比較像個人了。

關於「不要那麼拼命工作」，我覺得有兩個秘訣：

• 挑最重要的事情做就好：我一直都是自由工作者，每一項工作產生的價值是不一樣的。有許多工作既賺不到錢也賺不到開心，這種東西就要把它砍掉。不要因為害怕空白而把時間塞滿，那會侵蝕到生活的其他部份。
• 不要讓消費膨脹：我自己金錢觀最大的轉變，是從「賺錢是為了讓生活過得更好」變成「賺錢是為了讓目前的生活可以撐得更久」。後者的心態會讓你省錢省得很爽，因為當你消費前，你會算：「如果不花這筆錢，我可以多買幾天不需要做任何事也能活下去的自由。」比起物品，自由時間可是寶貴多了。

"By simplifying your lifestyle and making conscious choices along the way, it is possible to not need the income that you think you do."

（當你簡化生活方式、做有意識的選擇，非常有可能你會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賺那麼多錢。）

──Bronnie Ware

後悔三：沒表達感受​

"I wish I'd had the courage to express my feelings."

（我希望我有勇氣表達自己的感受。）

這一點我好像沒有這個困擾。

面對公眾的部份，當然有許多話不適合說（政治觀點、對特定人事物的鄙視之類的），所以我現在會選擇就不太說了。倒不會覺得這是在「壓抑情緒」，反而是一種幫自己減少麻煩的聰明做法。畢竟跟網路上的「快樂寶貝¹」們吵架，就是你能做的最浪費生命的事情了。

私人生活的話，如果我只是合理的表達自己的情緒和看法，對方就要有不良的反應，那我以後大概也不會想再見到這個人，所以也不成問題。

後悔四：沒保持聯絡​

"I wish I had stayed in touch with my friends."

（我希望我有跟朋友保持聯絡。）

這一點可能是我最需要改進的。

我真的超級超級少跟以前的同學或朋友聯絡，也幾乎不主動。身為一個 I 人，我甚至會刻意避開那些「很容易碰到一堆認識但不熟的人」的場合（像是音樂會）。

另外一個原因是，我覺得我沒有那麼多「餘裕」維護太多人際關係。就如同前面的第二點說的，之前工作太多、心情太焦慮，再加上好幾年來睡眠和飲食習慣都很爛，體力很差。僅有的精力當然要「省著用」，哪有時間跟大家噓寒問暖呢？

現在工作量降下來之後，情況可能好一點了。我已經有意識地提高答應朋友邀約的機率了，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啦。

後悔五：沒讓自己快樂​

"I wish that I had let myself be happier."

（我希望我有讓自己更快樂。）

這點我是在 2016-17 年離婚的時候學到的。

離婚、打官司什麼的一定會超麻煩、超花錢、超緊繃。但我當時問自己：「真的要一輩子過這種生活下去嗎？」更，當然不要啊！所以我在 2016 年時決定，不管接下來會多慘烈，就算血流成河、兩敗俱傷我都要奪回自由。後來證明，當時堅持離婚是我人生中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一定要常常檢查自己是不是「習慣了不快樂的感覺」，然後騙自己這些痛苦都是「必要的代價」，對外還假裝很滿足。

覺得自己不快樂的話，你隨時都有改變的權力！不要管長輩怎麼想、社會怎麼看、教條怎麼說。他們不會代替你躺在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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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內政部的「簡易生命表」，台灣人男性的平均壽命是 77.42 歲²。如果生命像是手機電量，我已經剩下 48% 了，套句黃麗群的話，我的生命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了。

如果手機只剩 48%，而且永遠無法充電，那剩下的電量要用來玩什麼呢？

Footnotes​

1. 股癌發明的用語，用來取代「白痴」或「智障」。 ↩

2. 女性是 84.3 歲。 ↩

"Everything worth doing has a hard part. If it didn't, it would have been done already."

（所有值得做的事，都有困難的部分。如果沒有的話，早就會被別人做好了。）

──Seth Godin

我要坦白一件事：我最近實在是不想做音樂了，連寫教學文章和拍影片也提不起勁。

大家放心，不是我心理健康出問題，也不是我更年期到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這些事變得不夠困難了。

微波爐達人​

當一件事變簡單到可以被「量產」時，你對它的興趣通常會瞬間蒸發。

你想想看，世界上絕對沒有人的終極夢想是「成為一個很會用微波爐的人」。因為微波爐太好用了，好用到你根本不可能靠著「按按鈕的姿勢比別人優雅」、或「對加熱時間的控制比別人精準」來建立競爭優勢。

而現在，做音樂、做影片、寫音樂教學文，所需要的技術含量，也快要變成跟「按一個按鈕然後等叮一聲」差不多了。

有人 care 嗎？​

以前我可能要花三天才能做出一首滿意的編曲。但現在，我只要用鋼琴簡單彈出想要的旋律與和聲，上傳到 Suno，十秒鐘之內，它就可以生出一首演奏技術極高、聽起來像花了很多錢製作的成品。

也許，我花三天打磨的版本會更好一點點吧？至少我想要這樣告訴自己啦。但這差距值得我花三天的時間嗎？聽眾 care 嗎？客戶 care 嗎？我猜大概不 care。既然如此，那我幹嘛不用 Suno 就好呢？

做教學內容也是一樣。任何人去問 Claude 什麼是「三全音替換」，十秒鐘之內就能得到一個很不錯的回答（Claude 甚至還會畫圖解說給你看！）。那我在那邊花好幾天寫稿、反覆調整用詞、寫音樂例子、打譜、架燈光、拍攝、錄音、剪輯⋯⋯到底是在忙什麼呢？

（這是當我問 Claude 什麼是「三全音替換」時，它畫給我的解釋圖。我甚至沒有特別要它畫給我，它就自己這樣做了。）

（作為對比，這是我手工做的圖，用在 YouTube 影片和文章裡。）

我做的版本也許更有「溫度」，但那個「溫度」值得我多花好幾天嗎？有人 care 嗎？老實說，可能連我自己都不太 care 了。

走困難的路很蠢，走簡單的路很空虛​

用 AI 或不用 AI，到底該選哪邊呢？

明明有簡單快速（而且能達成類似效果）的替代方案，還堅持用困難的方式做，我會覺得自己有點像笨蛋。就好像明明有高速電梯，我卻偏要爬樓梯，爬到頂樓還要氣喘吁吁地跟人說：「你看我很努力喔，聞到汗味了嗎？很有靈魂吧！」──拜託，沒人在乎你是怎麼上來的好不好！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我也改用簡單快速的方式做的話，不就跟所有人一樣了嗎？連可麗餅都會用 Suno 寫歌呀！既然誰做都一樣，那這件事為什麼非得由我來做不可？我產生了什麼價值？

不管選哪一邊都不舒服──走困難的路覺得自己蠢，走簡單的路覺得自己沒價值。

結論是：一旦一件事中「困難的部份」被消滅了，這件事就永遠壞掉了。

音樂上還剩哪些「困難的部份」？​

如果不想淪為「微波爐按鈕操作員」，現在音樂人到底還能抓到什麼「困難的部份」？好像只剩下一點點了：

• 🎼 編製「真人可演奏」的五線譜：目前的大型語言模型還做不到（因為訓練資料不足），而且似乎沒人願意投入資金研究，感覺幾年之內還不會被解決。
• 🖐️ 用真實的肉體去演奏樂器：大概在我的有生之年內，AI 還無法做到。
• 🐣 教別人如何用真實肉體去演奏樂器：鋼琴演奏的經驗和品味太缺乏訓練資料，很難想像 AI 短期內能完全解決。

也許有人會反駁：「你可以變成音樂總監，當策劃音樂、挑選音樂的人呀！」。這聽起來很美好，我之前也這麼想，也確實有一些幸運的人能成功轉型。但如果從整體來看，當一百個編曲家失去工作的同時，市場創造了幾個新的音樂總監的位子呢？

寫到這裡，我真慶幸自己出生得夠早。那些現在才要步入職場的音樂人，處境比我之前艱難太多了。

最近的體悟之一：格式轉換器​

我最近體悟到，大部分的認知工作，本質上只是各式各樣的「格式轉換器」：

• 💹 會計師：把商業行為轉成帳本上的數字
• 🌐 翻譯員：把語言 A 的文字或聲波，轉成語言 B
• 💻 程式設計師：把老闆模糊的需求轉成程式碼
• 🎻 古典音樂家：把樂譜轉成空氣中的聲波
• 🎙️ 錄音師：把空氣中的聲波轉成聲音檔案
• 🎹 編曲家：把簡單的音樂想法轉成複雜的聲音檔案
• 🎬 樂理教學 YouTuber：把樂理知識轉成簡單好懂的 MP4 檔案

一旦容易使用且便宜的「轉換器」被發明出來，這個工作就死了。

最近的體悟之二：「善用 AI 的人」會取代你？​

你一定聽過有些人大聲疾呼：「你不會被 AI 取代，只會被『會用 AI 的人』取代！」

我不認同這句話。

回想當 Google 搜尋引擎剛問世時，沒有人會說：「你不會被 Google 取代，只會被『會用 Google 的人』取代。」──因為「會用 Google」的門檻太低了，根本就稱不上是競爭優勢，它只會成為一個新的最低標準。

AI 也是一樣。「會用 AI」很快就會跟「會用 Google 搜尋」差不多──所有人都會用、也必須要用，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說嘴的事。

網路上到處都是「你該善用 AI 工具」的建議，但這其實是在幫 AI 公司們做免費的市場教育。你越是善用 AI，專業價值就掉得越快，所有價值都被控制 AI 的科技巨頭收割。最可怕的是，即便知道是這樣，你還是不敢不用 AI。完全無解！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自由、離線的 AI。如果所有人都用 Suno 做音樂，那整個音樂產業的價值都會被 Suno 打包帶走。我們亟需像 ACE-Step 這樣的開源模型趕快跟上，至少讓重要的「格式轉換器」不要被單一公司壟斷。

廢文萬歲​

所以呢？不想做音樂、不想做影片、不想寫教學文，那我還想做什麼？

我只想寫廢文。

因為寫廢文最困難。

寫像 Wiwi.Blog 這種用愛發電、沒商業價值、無利可圖的廢文更是難上加難呢。

Wiwi.Blog 可能是我目前做的事情裡面，唯一真正無法被取代的。有這裡真是太好了！

每段有毒的關係，背後都有個「必要的代價」。

而且，這「必要的代價」還會一直偷偷漲價。

• 💐 恐怖情人：「他平常真的對我超好、超體貼耶！雖然偶爾會被大聲吼、被打巴掌、被摔手機，但沒辦法，這就是享受溫柔必要的代價吧。」
• 🍜 Uber Eats：「不用出門買午餐真的很爽耶！雖然訂閱費越來越貴、餐點越來越沒料，但沒辦法，這就是追求效率必要的代價啊。」
• 💼 不離開爛工作：「我需要這份穩定的薪水！雖然每天都很痛苦、學不到新東西、壓力大到掉頭髮、待遇其實也不好，但沒辦法，這就是生存必要的代價呀。」
• 🔒 依賴專有軟體：「介面很漂亮，而且大家都在用呀！雖然每個月要付 30 美金，最近還多了一堆用不到的 AI 功能，一旦取消訂閱就無法再打開自己的檔案，但沒辦法，這就是跟上時代必要的代價啊。」
• 🔔 社群媒體：「我需要看到朋友近況，才不會脫節呀！雖然要滑很久才會看到一則朋友的貼文，其他全都是廣告和不認識的人，但沒辦法，這就是保持聯繫必要的代價吧。」
• 📱 短影音：「偶爾還是可以學到一些生活小知識呀！雖然每天滑掉兩小時、注意力渙散、心情越來越空虛，但這就是娛樂必要的代價嘛。」

這些東西有一個共通點：它們會用恰好足夠的甜頭麻痺你，讓你覺得被傷害也是一種享受。

當別人質疑你的選擇時，你甚至會為它們護航──如果不把這些折磨說成是「必要的代價」，那捨不得離開的自己不就成了傻瓜嗎？

看到 Ricky 的這篇〈分享欲〉，他寫：

「我很常會發現、想到一些事情，覺得自己很厲害，於是想跟人分享（或者誠實一點說就是炫耀）。但這種過盛又不精簡的分享欲其實蠻損己害人的。損己在於看起來很沒自信，知道點什麼就要別人誇獎、肯定……（中間略）……害人則在於其實對方也不一定很想聽……」

──Ricky

我覺得 Ricky 說得很精準耶！所謂「不好的分享」，大概就是具有 Ricky 提到的這兩種特徵，一內一外。

• 內部的「自信缺口」：對自己的生活其實不滿意，所以需要不斷向外索取愛心來暫時止痛。表面上是在「分享」，實質上是在「討拍」。
• 外部的「時間搶劫」：內容的出發點不是「讓讀者得到什麼」，而是「我能從讀者身上得到什麼」。藉由浪費讀者的時間來完成自己的目的，怎麼能算是「分享」？

所以，好的分享，只要將以上兩點反過來就好了：

• 內心富足：在現實生活中已經得到滿足，網路上的愛心就只是 bonus；有愛心當然很好，沒有也無所謂。讀者是可以感受到這種自在氛圍的。
• 為人著想：先想「讀者能得到什麼？」，答案通常不外乎兩種：「被娛樂」或「學到東西」。確保自己寫的每字每句，都把這個目標放在最前面，然後再來思考自己想得到的東西。（神奇的是，當作者這樣做的時候，他反而會更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通常寫到這裡，我大概會下一個結論──「這些不好的分享，都是社群媒體的刻意設計造成的；換成用自己的 blog 分享，以上問題可能就自然消失了」。但上次 Poya 跟我說，她有時候看到文章開頭就可以猜到我的結論了。

所以這次我的結論是──「去看 Poya 的文章，就知道怎麼樣算是好的分享啦！」

哈哈這次猜不到了吧！

如果在網路上看到有人發文說他排隊三小時才吃到一碗拉麵。我的第一反應可能是：「拉麵是有什麼好排隊的，根本就是在跟風吧？」

但如果我得知這個排隊的人，其實是米其林三星的拉麵大師呢？那反應可能瞬間變成：「哇，連大師都願意等三小時？那碗拉麵一定充滿了宇宙真理，是我太膚淺了！」

每個人在我們心中，都偷偷有一個「智商預設值」。同一句幹話，從「預設值高」的人嘴裡說出來，我們會主動幫他找理由、解讀他的深意；由「預設值低」的人說出來，我們直接就判定他是個白痴。

講話有沒有人要聽，很大程度取決於你的「歷史記錄」。

John Cage 的《四分三十三秒》¹就是最經典的例子。如果它只是個音樂系大一學生的期末作品，教授大概會直接死當他，順便建議他轉系。但因為 John Cage 在這作品之前的歷史記錄已經太強了，所以他能夠大搖大擺地寫一首完全無聲的曲子，然後被全世界奉為經典。

完全沒有歷史記錄的人，憑什麼一開口就要求別人的注意力呢？

寫 Blog 就是一個建立歷史記錄的好方法──利用每天寫文章，一點一滴地累積「我不是白痴、我有在思考」的證據。這樣當有一天需要「語出驚人」、提出非主流的觀點時，別人才有可能停下腳步，認真考慮三秒：「嗯，這個人平常看起來不是白痴，他是不是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呢？」

當然，也完全有可能寫了越多篇，反而累積了越多「我真的是白痴」的鐵證。

Footnotes​

1. https://zh.wikipedia.org/zh-tw/4%E5%88%8633%E7%A7%92
   這是一首從頭到尾完全空白、完全沒聲音的曲子。 ↩

這個月的 BlogBlog 同樂會，主持棒交到了 Wen 手上。Wen 是一位家醫科醫師，同時也是 YouTube 頻道「Wen吉他誌」的主持人（雖然近年來跟我一樣很少更新了），要同時兼顧這兩個工作，還能擠出時間寫部落格和主持 BlogBlog 同樂會，一定要超有生產力才做得到吧？

所以 Wen 選擇的主題當然就是──「生產力」。而且他竟然在三月都還沒過一半時，就把四月活動的主題文發出來了，也太有生產力了吧。

（有沒有很閒的人想要報名當主持人？請寫信到 b@wiwikuan.com）

我不追求生產力（但別人總覺得我很有）​

已經不曉得說了幾次「生產力（productivity）」這個字，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先來看看字典怎麼說：

productivity 生產力

the quality, state, or fact of being able to generate, create, enhance, or bring forth goods and services.

（能創造、改善或產出商品與服務的一種能力或狀態。）

──Dictionary.com

我個人沒有刻意追求過「提高生產力」這件事，但一直以來我周圍的人（朋友、同學、檸檬卷）常常都會說我很有生產力。尤其是 2014-2021 年這段期間，從外人的角度來看，我的生產力好像真的滿高的。

那段時期的我可以：每個禮拜做一部 YouTube 長影片（不是短廢片！是需要長時間研究、作曲、編曲、錄製演奏、寫稿、錄旁白、做動畫、混音、剪輯的複雜的片！）；每天教好幾個鋼琴或音樂製作學生；時不時去學校演講；接作曲、編曲、配樂案子；跟廠商合作業配；後來還週更 Podcast；晚上還可以去啤酒餐廳喝酒！

這有什麼秘訣呢？完全沒有秘訣，只要燃燒你的肝就可以了。

好啦，其實是有一些心得的。但在說我自己的方法之前，先來聊聊幾個對我影響深遠的大師觀點。

大師們教我的​

Gary Vaynerchuk（又名 Gary Vee）是我以前有一陣子會看的人。他的能量超強，真的超級適合那種整天在抱怨、擺爛、需要被罵的人看。他的書 Thank You Economy 和 Jab, Jab, Jab, Right Hook 裡面的觀點我也很認同。

但他當時的有些建議我實在是無法吃下去。他一直掛在嘴邊的「Hustle, hustle, hustle.（衝衝衝）」我就不認同，「Document, don't create.」¹的內容策略我也不太認同。但最荒謬的是他對社群媒體的瘋狂 All-in 態度：

"If you are not producing 100 pieces of content... every single day you are leaving the greatest opportunity in the world on the table.

（如果你一天沒有做出一百篇內容⋯⋯你就是在放棄全世界最好的機會。）

──Gary Vaynerchuk

一天一百份內容是什麼鳥，那每個創作者就整天泡在 IG、TikTok、Twitter 上就好啦！腦袋也可以關機了，反正有產出「內容slop」就好。

不過他後來的思想好像也有些轉變、不再那麼 hustle 了，但我也比較沒有 follow 了。

Tim Ferriss 是我比較喜歡的風格。他冷靜、聰明，在事業成功的同時，還非常在意自己有沒有睡飽吃好。他對於生產力的建議，幾乎都是在教你「怎麼把事情變少」──80/20 法則、選擇性無知、砍掉低價值任務、用自動化和外包來處理雜事。

一個我超喜歡的 Tim Ferriss 思想實驗是：

"If you had a heart attack and had to work two hours per day, what would you do? If you had another heart attack and had to work only two hours per week, what would you do?"

（如果你心臟病發，每天只能工作兩小時，你會做什麼？如果你第二次心臟病發，每週只能工作兩小時，你會做什麼？）

──Tim Ferriss

認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你可能會發現每天做的大部分事情，好像都沒有必要做耶！

Seth Godin 不是「生產力專家」，但我覺得他是影響我生產力最大的人。他讓我更懂得去分辨哪些事情值得做，哪些應該果斷放棄。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是：

"Everything worth doing has a hard part. If it didn't, it would have been done already."

（所有值得做的事情都有困難的部分；如果沒有，早就會被別人做好了。）

──Seth Godin

如果提高生產力，只是做了更多「別人也能做的事」，那很有可能只是在瞎忙而已。

我自己的生產力小秘訣​

接下來分享一些我自己的生產力小秘訣！

🗑️ 1. 讓事情變少​

這絕對是最重要的秘訣！不干我的事、不在乎的事、無法控制的事、報酬太低的工作⋯⋯趕快離它們遠一點！把時間空出來，才有辦法做真的有「生產力」的事情。

💰 2. 編預算！金錢上、時間上、體力上的都要！​

我能夠週更「好和弦」頻道長達七年不間斷，最重要的原因是：前面大約 250 集，我幾乎都沒有露臉。影片主要就是投影片加上旁白而已。

不是因為我沒有攝影機或害羞不想入鏡，這純粹是預算考量。我評估過，如果我想要維持週更，影片製作的繁複程度必須要夠低。不露臉，我就不用架攝影機、不用打光、不用刮鬍子、不用在拍完之後發現牙齒卡了菜渣然後重拍（這至少發生過五次），不用跟數十 GB 的影片檔案搏鬥。

而且，不露臉根本就不會影響我想要做的事（把樂理解釋好），反而還會讓觀眾的體驗更乾淨、更明瞭。

這呼應了 Seth Godin 說的 hard part：把不是 hard part 的東西全部砍掉，才有餘力去處理真正困難、重要的部分。不露臉不是偷懶，是因為「拍自己的臉」不是這個工作的 hard part，把樂理解釋好才是。

（但如果你 2026 年才要開始做 YouTube，我絕對會建議你本人要入鏡，不然誰知道你是真的人還是 AI？）

📅 3. 我不用 To-do List，我只有行事曆​

所有「一定要做的事」，我就會寫在行事曆上，給它們一個特定的日期和時間。沒寫在行事曆上的，就不算是「一定要做的事」。

其實，大部份的 To-do List 都是「To-寫著好看但放在那邊不做 List」對吧？如果真的想做，就給它一個名份呀！

🪫 4. 不要讓自己過載​

就像前面說過的，我非常不喜歡「衝衝衝」的思維。如果可以的話，平常最好只用 20% 的體力就好！

想像你是一顆手機電池。理想中你平時的電量儲備應該保持在 80% 到 100% 之間²，留有超多的餘裕！只有在關鍵時刻、當你真的決定某件事需要「火力全開」時，才啟動「Performance Mode」來揮霍電量。但這不可以是常態。

這樣才是可以走得遠的方法。如果每天都把電池榨乾，代表你事情太多或預算控管有問題。

🖥️ 5. 用電腦！把他 M 的手機放下來！​

用電腦、鍵盤和「大人的作業系統」做事情，不要一直滑手機！

低效率的觸控介面、瘋狂彈出的通知、殘廢的檔案系統──手機根本不是為了讓你「好好做事」而設計的。你確定要穿夾腳拖去跑馬拉松？

🧰 6. 熟悉你的軟體​

如果你一天花三小時處理文字，卻連按住 Shift + 方向鍵可以選取文字都不知道，而是每次都慢慢用滑鼠圈選，那工作效率慢真的只能怪自己。

了解軟體的運作原理、把常用的快速鍵學會！

⬛ 7. 學會用終端機​

很多你會一直重複做的事情──影片轉檔、把幾十個圖片合併成一個 PDF、備份資料夾、把一堆 WAV 轉成 MP3──通常都可以用終端機工具一次自動完成。像是當我寫完這篇 blog，也只要一個終端機指令就可以自動上傳到主機上了。

拜託不要連「把 PNG 檔轉 JPG」這種小事，都要上傳到來路不明的免費線上轉檔網站！你的檔案被傳去哪裡、被誰看到、拿去做了什麼你都不會知道。

🪛 8. 在合理範圍內，使用「最基本」的工具​

可以用 ffmpeg，就不要安裝圖形化的轉檔軟體；可以用 Markdown 加 micro 文字編輯器，就不要用 Notion 或 Evernote；可以用 rsync，就不要裝一個每年要付費的備份軟體；可以用 yt-dlp，就不要去用塞滿廣告的線上影片下載網站。

肥大的工具──尤其是專有軟體──不但會拖慢工作效率，還會讓你產生依賴性、讓自己的思考能力退化。別被工具綁架了。

🐢 9. 慢慢來，比較快​

如果利用了前面的秘訣──把冗事排開、控制預算、確定時間、熟練工具──你現在應該會多出很多空白時間。

用這些多出來的時間，「慢慢地」做重要的事情。在作品中加入更多的愛、更多幽默感和貼心，以及一點點「其實不需要這麼麻煩，但你為了爽就是做了」的神來一筆。

當你有餘裕這樣做的時候，作品產生的效益會遠超過那些趕工出來的東西，然後這作品就會留在觀眾的記憶中更久，這才是真正的生產力。

我最新的生產力目標​

說了這麼多關於生產力的秘訣，最後我必須坦白：其實最近兩年，我不想要提高生產力了。

我最新的人生目標，是成為一個「沒用的人」。

Derek Sivers 在 Hell Yeah Or No 這本書裡說：

"Art is useless by definition. If it was useful, it would be a tool."

（藝術的定義就是「沒用」。如果它有用，那它就是工具了。）

回頭看看文章開頭那個字典定義。「生產力」的思維，終究還是在於產出「商品和服務」，把自己變成對別人有用的「工具」。這當然沒有不好，畢竟當工具人可以賺錢。但我現在更嚮往的，是擁有大把時間去做「沒用」的事情──也就是「藝術」。

如果我能夠持續地「沒用」──每天跟沒用的老婆、沒用的朋友，一起做沒用的事、聊沒用的話題，然後互相誇對方：「你今天真的好沒用喔！」──而且還不會餓死（也就是有足夠的存款），我想那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吧。

這個 blog 就是一個沒用的東西，但每天照顧它我很開心。

辦這個 BlogBlog 同樂會也超沒用，但我也好開心。

所以這篇文章出乎意料的結論是：誰在乎生產力呀？大家一起來當個沒用的人吧！

Footnotes​

1. 與其創造全新的內容，不如直接記錄日常正在做的事。 ↩

2. 我知道其實鋰電池充到 80% 左右就好（而不是 100%）其實更健康，但你懂我意思。 ↩

說到「複利」，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會覺得和投資理財有關。但生活中其實有許多事情──運動、學語言、練鋼琴、寫 blog、維持關係──都有複利效應。

無感的複利圖表​

每一篇講複利的文章都會附一張圖表：一條線從左下角出發，前面都沒什麼動靜，直到圖表的最右邊才突然起飛。圖表想要傳達的訊息是：「雖然早期成長很慢，但是只要慢慢熬，三十年以後數字會很可觀唷！」。

這樣的圖表，雖然大家理性上可以理解，但那麼遙遠之後才能得到的好處，現在真的沒感覺──你看那條線在早期幾乎就是平的嘛，今天開始跟明天開始有什麼差別呢？今天我們還是先揮霍吧！

反過來畫​

但如果把這圖表反過來畫呢？我們不畫「未來會成長多少」，而是改成畫「現在這個瞬間的行動，力量有多大」。這樣一來，就可以清楚看到自己行動的力量是如何地逐年流失。

假設某件事能夠產生年化 5% 的複利效果，而你今年剛好 40 歲：

• 我們把「今天開始行動」能產生的力量當作基準值 100%。
• 如果拖 20 年，到 60 歲才想通，那時候做同一件事的力量，已經嚴重縮水到只剩 37.7%。
• 反過來往回看，那個 20 歲時什麼都不懂的你，如果當年就開始做，力量加成是驚人的 265%。

換句話說：二十年前存的每一塊錢，到今天的價值等於現在存 2.65 元。而二十年後才存的一塊錢，只值今天的三毛八不到。同樣的一塊錢，來回差了七倍。

玩玩看！​

請玩玩看以下的互動圖表。輸入自己的年齡和預估的年複利率，把滑鼠移到曲線上，看看每一歲的行動力量值。

最強的時刻就是現在​

有一句出處已不可考的名言：

「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二十年前，第二好的時間是現在。」

用這張「力量流失圖」來看就超級清楚了：二十年前種好的樹有 265% 的力量加成，但圖表上「現在」右邊的每一個點都比「現在」更低。

力量一直在流失。「現在」就是我們剩餘人生中，最強大的時刻了。

（所以，「現在」就來參加四月份的 BlogBlog 同樂會吧。快把握部落格建立連結和信任的複利效果啊！）

有些人提問並不是想得到答案，他們只是想找碴，順便在過程中偷到一些優越感。

「怎麼四十歲了還在租房子？」

「怎麼到現在還不生小孩？」

「不是說要離開 YouTube 嗎？現在怎麼還在這？」

向他們解釋，等於默認了自己的行為是「需要被辯護」的。

不，你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不需要他們的認可。

不要解釋。解釋就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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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四十歲了還在租房子？」

• ⛔ 錯的回應：「現在租比買划算啊！你算算看，如果把錢拿去投資 ETF，報酬率其實更好。而且現在少子化，未來房價不一定會漲，加上我也不確定未來會不會想繼續住這裡⋯⋯」
• ✅ 對的回應：「對啊！我還在租房子！我房東人很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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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到現在還不生小孩？再不生就來不及了！」

• ⛔ 錯的回應：「我們有我們的規劃啦，現在養小孩太貴了，而且我想要保有自己的時間。小孩的教育、交友、科技使用等等的問題我光想像就頭痛⋯⋯」
• ✅ 對的回應：「對呀！來不及了，好可惜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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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要離開 YouTube 嗎？現在怎麼還在這發片？」¹

• ⛔ 錯的回應：「我說的離開是指減少對 YouTube 的依賴、把重心移回自己掌控的網站上、不再玩流量遊戲，並不是完全不再發片。如果你有仔細聽我說的原話，我的出發點是⋯⋯」
• ✅ 對的回應：「對啊！我還在這邊！記得按讚訂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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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寫這篇文章，不就是在解釋『你為什麼不解釋』嗎？」

• ⛔ 錯的回應：「這裡是我的 blog，我想寫什麼就寫什麼。而且這篇也不是在解釋什麼，只是在分享一個觀點。『解釋』跟『分享』是不一樣的⋯⋯」
• ✅ 對的回應：「對啊，被你發現了！反正你都看完了，也來不及了！」

Footnotes​

1. 討厭我的酸民們真的很愛留這句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