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 篇文章 含有標籤「想法 💭」

1​

「他還小聽不懂啦。」

如果一開始就這麼認為，於是不解釋，他就真的不會懂了。

但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很爽──先假設對方不會懂，那如果他們真的不懂，就不是我的錯了。

2​

「一般觀眾看不懂啦。」

像是 3Blue1Brown¹ 那樣的數學解釋影片，有多少觀眾真的從頭到尾看得懂？我先自首：我就看不懂，但我還是覺得很好看。

好和弦也是呀。講到進階的和弦觀念時，我相信有許多觀眾是無法完全吸收的，更不可能馬上用在自己的編曲裡。

但這完全沒關係。影片只要讓觀眾知道「喔，原來還可以這樣想」，就已經很有價值了。

如果 3Blue1Brown 的 Grant 覺得：「唉呀，講這些 Laplace Transform 和 Cross-entropy 什麼鳥的，複雜死了，一般觀眾看不懂啦！算了，下一支影片改講 1 + 1 = 2 好了。」那我會馬上取消訂閱。

為了迎合想像中的「笨觀眾」而不斷 dumb down，那真的就只會招來更多那樣的觀眾──然後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你看，我就說他們看不懂吧！」

3​

「那個我學不來啦。」

學鋼琴時，許多人會因為害怕，而不敢參考最好的演奏版本。畢竟，頂尖大師的程度高不可攀，怎麼學得起來？還是挑一個彈得很普通的版本當作參考吧，比較「實際」。

結果也學不起來。

如果參考頂尖的版本而學不起來，至少還是半個頂尖的版本；參考普通的版本卻學不起來，就只剩下半個普通了。

不要標準那麼低。反正都是學不起來，幹嘛不挑個好一點的學不起來？

Footnotes​

1. https://www.youtube.com/c/3blue1brown ↩

大部分人搭高鐵，是因為想到達目的地，而不是想參觀火車。

所以，高鐵不需要一直講他們的車是什麼型號、鐵軌用了多高級的鋼材、駕駛受訓了幾小時。它只要跟你說：「台北到高雄，95 分鐘到」你馬上就有興趣了！

當你在應徵工作、賣東西、想要別人注意你時，也是一樣的道理：不要變成一台只想介紹鐵軌的火車。

別在那邊一直炫耀自己從哪裡畢業、有多少年經驗、在某某比賽拿過冠軍、blah blah blah⋯⋯沒人想聽這個啦！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帶我去目的地」呀！

在我有興趣「之後」，你就會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說你從哪裡畢業、有多少年經驗、在某某比賽拿過冠軍⋯⋯

新工具通常比較爛──至少，剛出來的時候是這樣。

新工具通常無法取代舊工具「最好的那一面」。但在新時代成功的，很少是死命抗拒新工具的那一群。幾個例子：

印刷術​

"Writing indeed, which brings in gold for us, should be respected and held to be nobler than all goods, unless she has suffered degradation in the brothel of the printing presses. She is a maiden with a pen, a harlot in print."

「文字為我們帶來黃金，本該被尊重、被當成世上最高貴的寶物──直到她在印刷機的妓院裡墮落。用筆寫的時候，她（指文字）是純潔的少女；一旦被印出來，她就成了妓女。」

"This is what the printing presses do: they corrupt susceptible hearts."

「這就是印刷機幹的好事：它們腐化脆弱的人心。」

──義大利抄寫員、詩人菲利波．德．斯特拉塔（Filippo de Strata），1473-1474 年

印刷機剛出來時，大家還不知道印刷品應該長什麼樣子。當時一定出現過許多上墨不均勻、插圖粗糙、看起來髒兮兮的文件。

但許多抱怨「機器印的字沒有靈魂，我堅持手寫」的人，寫出來的字也未必多有靈魂。

反而是，那些拿著「沒靈魂的字體」，摸索出新的排版、出版方式的人，最後改變了全人類的閱讀習慣。（你現在每天看到的文字，是手寫的多還是印刷的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印刷字都沒靈魂嗎？）

錄音技術​

"I foresee a marked deterioration in American music and musical taste, an interruption in the musical development of the country, and a host of other injuries to music in its artistic manifestations, by virtue – or rather by vice – of the multiplication of the various music-reproducing machines."

「我已經預見到美國的音樂和音樂品味即將明顯退化，國家的音樂發展即將中斷，還會有一大堆其他對音樂藝術表現的傷害。這一切，都是因為各種音樂播放器的數量越來越多所導致的。」

──美國作曲家蘇莎（John Philip Sousa），1906 年 9 月

錄音技術剛誕生時，大家根本不知道麥克風（或更早期的喇叭筒）該怎麼擺，更別提什麼混音和母帶後製了。當時一定出現過音量忽大忽小、超刺耳、樂器比例根本不對的錄音。

但許多說「喇叭播的聲音沒有靈魂，我只做現場」的人，演奏的靈魂含量也未必比喇叭高。

反而是，那些擁抱「沒靈魂的聲音」，創造出多軌重疊、剪接、倒轉、取樣等新技巧的人，定義了現代音樂的樣貌。（你現在每天聽到的音樂，是現場演奏還是錄音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錄音都沒靈魂嗎？）

數位相機​

"The sense of emotion is gone. It creates a detachment from the subject. The character of the personality is gone."

「情感消失了。它（指數位相機）讓人與拍攝對象之間產生疏離。人物的個性特質也消失了。」

"There's an emotional quality that the digital loses. Digital creates a facade. Film has depth to it."

「數位少了一種情感。數位只有表面。底片才有深度。」

──美國攝影師聖．多拉齊奧（Sante D'Orazio），2013 年

數位相機剛普及時，大家還不懂數位攝影的色彩管理和後製流程。當年一定出現過超多天空過曝、膚色像殭屍，白平衡藍到像在冷凍庫裡拍的照片。

但許多說「JPEG 裡的畫素沒有靈魂，我堅持用底片」的人，拍出來的照片裡，也未必找得到數位相片缺少的靈魂。

反而是，那些善用「沒靈魂的數位流程」，靠著超高 ISO、高速連拍、後製調色，呈現出以往根本拍不出的影像的人，改寫了攝影的規則。（你現在每天看到的照片，是數位的還是底片的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數位相片都沒靈魂嗎？）

然後是 AI​

當然，你可能已經猜到，這篇真正想要講的是 AI。

現在 AI 技術才剛起步，大部分的人──不論是創作者還是消費者──都還沒培養出使用 AI 的品味。所以你現在才會每天看到各種刺眼、沒品味的 AI 文章、圖片、音樂和影片。

在 2026 年，如果還是不願嘗試，只是一味拒絕：「你看吧，AI 就是爛、沒靈魂、我堅持手作」，那麼歷史的經驗可能不太站在你這邊。拒絕新工具，並不會自動換來市場的偏愛；事實上，更可能的結果，是會被時代漸漸淡忘。

那些懂得利用「沒靈魂的 AI」處理沒靈魂的瑣事，而有餘裕去創造更有靈魂的呈現形式的人，會是下一個時代的主角。

看到這篇有趣的研究 When does cognitive functioning peak?。他們在探討：人的認知能力，到底在哪個年齡最強？

首先他們拿既有的美國 WAIS-III 和 WMS-III 智力和記憶測驗資料來統計，結果是以下的線條圖：

你可以看到很明顯有兩組線條，一組隨著年齡一路下滑，另一組在 50 歲時才達到巔峰：

• 一路往下的那一組，全都跟「記憶」有關。像是記住剛才看過的字、故事、照片，以及把數字清單反過來唸這種超沒用的能力。
• 而到 50 歲才巔峰的那組，則跟「學習」有關。算術、理解、知識、詞彙；都是需要累積經驗才會變強的東西。

除了統計舊資料，研究者也在網路上進行了大樣本實驗，除了智力和記憶測驗之外，還加了情緒辨識測驗（看一張只有眼睛周圍的照片，猜對方的情緒）。

有趣的發現是，現代人的「詞彙力」巔峰期越來越晚，網路實驗的結果顯示 65 歲才到達最高點（下圖灰色線）：

而情緒辨識能力的巔峰期很寬，在 40-60 歲之間都維持穩定：

這也吻合我個人的體驗：我覺得我現在的理解能力和詞彙量（不論是語言還是音樂上），都比 20 歲時好太多了。然後隨著年齡增長，人會慢慢從 T（理性）變成 F（感性）也是真的。至於記憶力，確實也是越來越差，不過我 20 歲時記憶力也沒多好就是了。

但我覺得，與其說是短期記憶隨年齡衰退，不如說是因為長大後，發現根本不需要這些瑣碎的能力，沒有練習，自然就衰退了。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現代人的詞彙巔峰期更晚，因為隨著年紀增長，人會越需要在網路上發文炫耀，而要寫一篇看起來不像在炫耀的炫耀文，對詞彙的要求是相當高的。

總之，就是「用進廢退」啦！

那我們應該可以合理推測，2026 年之後，在大型語言模型、社群媒體、短影音的洗禮下，全體人類的平均認知能力應該會急速崩潰。畢竟，現在的人類已經不需要理解任何東西啦！以後只要乖乖聽 AI 的指揮，去做 AI 還做不了的物理苦力活就夠了。

🍃 操場佈滿了落葉，好髒唷！
快拿掃把，把它們集中到角落──
葉子還是一樣多，但是操場乾淨了。

💦 男廁小便斗底下有一灘尿，好髒唷！
快拿拖把，把它拖到整間廁所都是──
尿還是一樣多¹，但是廁所乾淨了。（？）

Footnotes​

1. 假設最壞的情況：拖把完全不吸水。那麼一片 20ml 的尿被平均拖開到 3 x 3 公尺的廁所，等於每一片 30 x 30 公分的磁磚會分到 0.2 ml，厚度就會是 0.2 ÷ 900 ≈ 0.000222 cm，大概只有頭髮直徑的三十分之一。 ↩

當你嘆口氣說出：「來都來了，那就⋯⋯（勉強做一件根本不想做的事）⋯⋯吧！」那就是陷入沉沒成本的陷阱了。

當下正確的問題應該是：「如果我還沒來，在已知現在資訊的情況下，我還會選擇來嗎？」

這篇才寫了兩行，後面就不知道要寫什麼了。但，寫都寫了，就貼出來吧！

（一家餐廳的門口，貼著「來都來了，請進」的標語）

當兵的時候，常常打掃的時候都要清操場的落葉。

那時我常會想，為什麼每天要清那麼乾淨呢？只要清掉 90% 就很不錯了啊！反正一掃完，馬上就會再掉新的落葉了嘛，乾淨又不能維持多久。

清掉 90% 和 99% 的落葉需要的努力是完全不同的：90% 就大範圍掃一掃、讓地面「大概沒什麼葉子」就好了；但想要清掉 99%，就要像強迫症一樣處理每一片殘餘，大概要多花一半的力氣，超不划算。

如果真想要保持乾淨，與其每天認真掃一次，還不如每天隨便掃兩次（清掉 80%）。

假設每天會掉 1 單位的落葉，三種策略的比較表：

策略	最乾淨的瞬間	最髒的瞬間	全天平均
一天一次認真掃（99%）	0.01	1.01	0.51
一天一次普通掃（90%）	0.11	1.11	0.61
一天兩次隨便掃（80%）	0.13	0.63	0.38

畫成圖的話，你會發現掃掉 80% 跟掃掉 90%，在最乾淨的瞬間幾乎沒差。而追求 99% 的策略，只要過兩個多小時，落葉量就會退化到跟 90% 的水準一樣了。

說到掃落葉，最近我家附近公園的清掃人員又開始用吹葉機了，有夠煩的。

與其說是「意外」，不如說是排好的行程：

• 🥤 放在鋼琴上的水──就是等著被打翻的。
• 📱 桌子邊緣的手機──就是等著被摔破的。
• 🚧 橫跨在地上的電線──就是等著絆到人的。
• 🔥 開著但沒人顧的瓦斯爐──就是等著上社會新聞的。
• ☁️ 只放在 Google Drive 的檔案──就是等著跟帳號一起消失的。

但事情終於發生時，當事人通常還是會很驚訝：「啊！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所有訊息都想要「即時」跳出來？

「即時」通訊有夠過時，懂得看場合的「ㄐㄧˊ」時通訊才是真正的未來！

• 🚨 急時通訊（緊急時刻打斷我）：大地震發生了？快逃啊！
• ☕ 集時通訊（集中在特定時段）：好看的 Blog 文章？在每天早餐咖啡時間送來就好。
• 📵 及時通訊（該出現時才出現）：禮拜五晚上十一點傳來的工作訊息？禮拜一早上九點再出現！
• 🤫 寂時通訊（永遠不要吵好嗎）：網紅 A 說了蠢話、網紅 B 買了房子、網紅 C 和 D 吵架了？這干我 P 事！

如果覺得還不夠，乾脆改成「吉」時通訊吧──所有訊息送達前得先擲筊，連續五個聖筊（限定 10 分鐘嘗試一次）才准跳通知！

讀到馮天彥寫的〈即非善法，是名善法〉，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當你對自己的良善產生執著，你就會開始看不起別人。例如你自己吃素，看到別人沒有吃素，就會看不起沒吃素的人；你在打坐，就會看不起旁邊那些靜不下心來的人。」

我會看不起別人嗎？​

我就在想，現在的我不喝酒、不抽菸、不滑短影音、每天會運動。那我會「看不起」喝酒、抽菸、滑短影音、不運動的人嗎？

我是覺得說「看不起」可能太嚴重了，但的確會有一種「竊喜」的感覺。大概就是，看著他們會產生一種「哈哈我老早就破關了，而你卻還在第一關卡關」的想法、心裡偷偷覺得自己比較厲害。

我在部落格上很常批評 iPhone、社群媒體和智慧家電。但其實檸檬卷也是 iPhone 和社群媒體的使用者啊（我以前也是）！我也有許多朋友用 iPhone 啊！想到這一點，每次在酸 iOS 時，我都會提醒自己要「稍微」溫柔一點，畢竟還是有許多好人在用它。

另外，馮天彥也寫：

「你能早起、能吃素、能寫部落格，背後也都是很多條件成就的，例如時間、健康、成長環境，甚至剛好遇到的人和事。別人做不到，也許只是條件不同。」

這點我也超級同意。如果我每天得工作十六小時，或是一個人背房貸還要養兩個小孩，我現在絕對不會坐在這邊寫一篇討論「鄙視」的文章──我會直接鄙視寫這種文章的人。外在條件跟我差太遠的人，本來就不可能對我的想法感同身受。

但「鄙視鏈」其實很健康​

但這篇貼文的結論並不是：「好，那我們以後不可以鄙視別人。」正好相反，其實我認為這種輕微的「鄙視鏈」是非常健康的。

事實上，「鄙視」是任何團體能凝聚起來的必要成分。因為一個團體本質上，就是在定義「像我們這樣的人，會這樣做」：

• 「像我們這樣愛好自由的人，才不用 iOS」
• 「像我們這樣重視資料主權的人，會架自己的獨立網站」
• 「像我們這樣拒絕讓大腦吃垃圾食物的人，是不碰短影音的」
• 「像我們這樣知道雲端不可信任的人，會把檔案下載到自己電腦」
• 「像我們這樣在意音樂結構與層次的人，才聽得懂舒曼和布拉姆斯的作品」
• 「像我們這樣懂得反省自己的人，才不會對自己的良善產生執著、開始鄙視別人呢」（你看吧，就算是「不鄙視別人」也可以拿來鄙視別人呢！）

一旦有明確的身份認同，旁觀者才有辦法對號入座：「欸！對呀！我就是這樣的人（或至少我想要成為這樣的人）！所以我要加入這個團體！」

鄙視推動自信，也推動世界​

"People like us do things like this." There is no more powerful tribal marketing connection than this.

「像我們這樣的人，會這樣做」──要讓一群人緊緊連在一起，沒有比這句話更強大的了。

──Seth Godin

「像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就帶有排他性，因為它的潛台詞就是「我們才不像他們」。而這種鄙視帶來的優越感，正好也是自信的來源：

• 「他們現場演出都在對嘴，我們是真的在唱！」
• 「他們現場一直走音，我們每一個音都跟專輯一模一樣，還有力氣跳舞！」
• 「我們才不像對面那家用冷凍麵糰，我們每天早上四點現揉，客人一吃就知道！」
• 「我們才不像對面那家每天現揉，每天早上四點，把自己搞得那麼累，客人一吃就知道！」

正是因為站在鄙視鏈上的同一格，志同道合的人才能找到彼此。在部落格上面發表一點帶刺的意見，其實就是想找到或製造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一起把世界捏成更像自己喜歡的樣子。

所以，當察覺到自己正在鄙視他人時，不必太有罪惡感。當然，對外還是請保持禮貌、溫柔地留給別人餘地；至於在內心深處的鄙視，那可是推動世界進步的重要燃料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