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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突然意識到：許多想做的事已經有不少人在做，但「用我喜歡的理念做」的人卻很少。

理念不同，風景就不同​

以「推廣寫 blog」這件事來說好了。

我的夢想世界是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網路小窩。我喜歡像是 Bear Blog、Pika.Page 這種乾淨的平台，當然能夠自己用 Docusaurus 架站更好。我在意數位自主權、真實的深度互動、討厭廣告、討厭演算法、討厭肥大的頁面。我希望看到的是用愛發電、不看數據，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的個人部落格世界。

如果我不去推廣，當然會有別人去做，但那個人的理念可能會跟我完全不同。他在意的可能是「部落格變現」，跟讀者推薦肥大的 Wordpress.com¹、Medium、方格子、痞客邦（我的天），每天滿口 SEO、行銷漏斗、後台數據，最近可能還加上「如何用 AI 每天產出 100 篇文章」。

表面上，也許他也能達成類似的效果──「讓更多人開始寫部落格」──但那片「風景」是不一樣的，絕對不是我想要的世界。

推廣音樂​

推廣音樂也是一樣的情況呀。

我心目中的「音樂推廣」，是帶領大家發現巴赫跟現代的電子音樂共用了同一套和聲邏輯、解析為什麼 7sus4(♭9) 和弦是有些人的最愛、為什麼低品質的樂譜會讓人抓狂。就算話題冷門、沒流量，只要重要就還是值得做影片。我期待的「音樂家」，是那種稍微有點宅、尊重觀眾智商、用聰明邏輯去拆解藝術的人。

如果我當初沒做 NiceChord 好和弦，一定有別人會做，但那個人的理念可能會跟我完全相反。

他也許認為 YouTube 影片就是該熱鬧、要有梗、縮圖裡嘴巴要張得夠大。頻道內容可能會是一個接一個的挑戰企劃、誇張演出，把視譜當成特技表演，把彈琴變成競速比賽。他心目中的「音樂家」，可能是那種手指飛快到看不清、會在鏡頭前營造效果的類型。

也許他這樣做最後也能達成類似的效果──「讓更多人對音樂有興趣」──甚至能獲得更大的流量。但那樣的「風景」依然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我很慶幸我在 2014 年就開始了好和弦頻道，至少我覺得這個頻道已經有完成它的階段性任務；至於在我之後誰再做了什麼，我就比較能心平氣和地當作沒看到了。）

最可怕的不是「沒人推」​

我想要更多人寫部落格。但我不想看到滿版的彈出視窗、側邊欄塞滿廣告、文章全是 AI 廢話、只為了討好 Google 機器人的痞客邦地獄。

我想要更多人對音樂有興趣、開始彈鋼琴。但我不想要他們學琴只是為了能到機場大廳秀一段〈大黃蜂的飛行〉然後拍成短影片。

我們總是擔心喜愛的小眾事物「沒人推廣」，但其實更可怕的是「被理念完全不同的人推廣成功了」。

如果不對的理念贏了，就會吸引到不對的人，然後這些人會用不對的理由把圈子塞爆。如果是這樣，那我還寧願圈子繼續冷門下去。

我想拯救的世界​

還有好多事情，我都想要把世界塑造成「我喜歡的樣子」，但每一項都是巨大的工程呀！我不可能有時間、有錢可以去做每一件事。

更困難的是，許多「我想要的世界」都需要某種程度的孤獨和冷門。一旦太多人做、太熱門、被商業邏輯污染，就不再是我想要的世界了。這很矛盾：我想要推廣，但推廣得太成功也可能毀掉我想推廣的東西。

所以，最令人開心的不是自己改變了世界，而是發現有個理念相同的人已經在做了。這種時候完全不會有嫉妒感，只會有「天啊終於有人懂！我可以安心退休了！」的解脫。然後我就能把拯救世界的接力棒交給他，去塑造下一片「我喜歡的風景」了。

剛才看到馮天彥的 blog，他提到大家在打升記號的時候，常常都用一般的井字號 #，而不是真正的「升記號」♯。

我要承認我就是這個人，不只這樣，我還要加碼自首，我都用小寫 b 來當降記號！

一方面是因為我懶啦。你看 # 用 Shift + 3 就可以順手打出來，而小寫 b 的方便性就更不用說了。至於要輸入真正的升記號和降記號，你要嘛要用複製的，要嘛就要記得它們的 Unicode 代碼。

（解答：♯ 是 U+266F，♭ 是 U+266D，但保證你明天就忘了）

但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因為「美觀」。在許多字型上 ♯ 和 ♭ 占的是有如中文字的寬度，在文章裡跟英文排在一起超級不協調、超級醜。

你看如果用 Noto Sans TC 字體（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中文字體），用「正確」（上方）和「錯誤」（下方）的符號看起來會像是下圖這樣。我是覺得下方比較好看啦。

我不曉得寫在這個部落格裡面，在你的裝置上看起來會怎樣，這要看你的系統字型設定而定。現在就來測試一下：

• 正確的「C♯、B♭」
• 錯誤的「C#、Bb」

才過了一分鐘，我已經忘了升降記號的 Unicode 是多少了。明天寫 C# 的時候，我大概還是會順手按下 Shift + 3，然後繼續我的生活吧！

（不過我在我的好和弦實體書裡面，還是有用正確的符號啦（也許除了一些少數的譜例）！對升降記號在意者可以放心購買。）

這個工具其實已經發表在好和弦官網 NiceChord.com 好一陣子了，但我還沒在這裡提過。

不曉得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常常用純文字來記錄音樂想法？比如說，在 Markdown 檔案裡面直接這樣寫和弦表：

Cmaj7 | Am7 | Fmaj7 | G9sus | C(add2) ||

用純文字記和弦，寫的時候真的很方便。但是，如果我想把整份和弦表移調怎麼辦？

MuseScore 之類的打譜軟體，都有內建的移調功能，但純文字檔就沒有。網路上雖然有一些文字移調工具，但它們都爛爛的，介面囉唆複雜、廣告多、跑得慢，而且同音異名的處理常常錯誤，連該轉成 D# 還是 Eb 的邏輯都沒弄對。

所以我只好自己寫一個了。

（不囉唆的文字移調器，介面超級簡潔，不囉唆！）

程式的邏輯很簡單：用正規表達式掃描整個文字，找到任何「大寫字母 A-G + 可能的升降記號」的組合，把它移調，然後其他字元完全不動。就這樣。

但重要的是，這個移調器是受過（我的）樂理教育的，它在乎所謂「正確」的音名，而不僅僅是琴鍵上的位置！舉幾個例，你就知道它跟那些沒有愛的工具是不一樣的：

• 把 C# 移高大三度，會得到 E# 而不是錯誤的 F
• 把 D# 移高增四度，會得到 G## 而不是錯誤的 A
• 把 Cmaj7 | Am7 | Fmaj7 | Dbmaj7 移高完全四度，會得到 Fmaj7 | Dm7 | Bbmaj7 | Gbmaj7，注意它不會把 Bb Gb 誤寫成 A# F#

如果你也像我一樣喜歡用純文字寫音名或和弦代號，而且是看到 E# 被寫成 F 就會抓狂的那種人，這個不囉唆的移調器，就是你一直以來在找的東西！

到 NiceChord.com/transpose 就可以直接使用，歡迎把它加到書籤！

1831 年 12 月 7 號，舒曼對蕭邦的《唐璜主題變奏曲，作品 2》，寫了一篇很長的評論文章¹。

舒曼對這首變奏曲讚譽有加，而且對每一段變奏都寫了充滿想像力的描述。他還很驚訝樂譜標題頁面寫著「作品 2」──這個叫做蕭邦的新人，才第二個作品就厲害成這樣？雖然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毫無疑問地是個天才！

"Hats off, gentlemen, a genius."

（脫帽致敬吧，你各位，天才降臨了！）

──舒曼

在 1831 年時，你可以寫一篇關於蕭邦作品的評論，然後那篇文章在兩百年後會依然有用。現在的我們可以一邊聽著蕭邦的音樂，一邊對照舒曼的文章，跨越時空感受他當時的興奮。

（舒曼在 1831 年的文章）

我不想寫《黑白大廚》的心得文​

場景回到現代。假設我今天寫一篇《黑白大廚第二季》的心得文，兩百年後的人類看到文章，他們還能找到原始節目來對照嗎？我覺得很難。最可能發生的劇本是：十幾二十年後，隨著 Netflix 關閉或轉型，節目就從網路上消失了，無法在任何平台看到，也沒有實體版可以買。

諷刺的是，在蕭邦的年代要聽到音樂超難，但是樂譜卻可以流傳兩世紀。反觀現代的串流平台，隨手點兩下就能播放的節目，過了十年後可能比絕版唱片更難找到²，這都要感謝 DRM 的保護。

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我覺得《黑白大廚》有點好看，也懶得寫文章討論它。再加上，它好看歸好看，它終究不是那種讓我多年後還會記得、想要反覆回味的經典。大概不用幾個月，我就會忘記誰贏了，也不太可能想要二刷。³

雖然寫 blog 是要記錄「當下的生活」，但我還是希望它盡量能 timeless（禁得起時間考驗）一些，不要只是寫當下流行的話題。畢竟這裡又不是社群媒體，沒有演算法需要討好，也不用追求貼文後幾小時內的流量高峰。

蕭邦：「你想太多，笑死」​

至於那篇舒曼評論文，蕭邦本人在發表幾天後也看到了。蕭邦寫了一封信跟朋友說⁴：

"I received a few days ago a ten-page review from a German in Kassel who is full of enthusiasm for the variations. After a long-winded preface he proceeds to analyze them bar by bar, explaining that they are not ordinary variations but a fantastic tableau."

（前幾天一個德國人從卡塞爾寄了十頁評論給我，對我的變奏曲讚不絕口。他囉嗦了一堆之後開始逐小節分析，說這不是一般的變奏曲，而是「幻想畫面」（？）。）

"In the second variation he says that Don Giovanni runs around with Leporello; in the third he kisses Zerlina while Massetto's rage is pictured in the left hand—and in the fifth bar of the Adagio he declares that Don Giovanni kisses Zerlina on the D-flat... I could die of laughing at this German's imagination."

（第二段變奏，他說是唐喬凡尼跟雷波雷洛在跑步；第三段是唐喬凡尼親澤琳娜，左手是馬塞托的怒火；慢板第五小節，唐喬凡尼在 Db 音的時候親吻澤琳娜⋯⋯拜託，想像力也太豐富，我快笑死。）

（舒曼和蕭邦寫這個的時候都才 21 歲。）

你看連舒曼的「過度腦補文」和蕭邦的「笑死」回應都活了將近兩百年。而我們現在在 Threads 上發的「笑死」留言呢？一旦平台關閉後，就真的死了。

說了半天要寫 timeless 的東西，結果最後你看到的還是一篇《黑白大廚》的心得文──我的心得就是「好看，但沒有好看到值得寫心得文」。而且文章中還提到了一堆像是「Netflix」、「Threads」、「演算法」這些兩百年後一定沒人知道是什麼的過氣詞彙。真是笑死。

前幾天線上音樂公司 Bandcamp 貼出了標題為 Keeping Bandcamp Human 的公告。

其中關於 AI 音樂的政策，在網路上獲得不少好評。它提出了兩點規定：

• Music and audio that is generated wholly or in substantial part by AI is not permitted on Bandcamp. （任何「完全」或「主要」由 AI 生成的音樂，都不能在 Bandcamp 上架。）
• Any use of AI tools to impersonate other artists or styles is strictly prohibited in accordance with our existing policies prohibiting impersonation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fringement.（用 AI 工具去模仿其他藝人或風格，是違反我們的反冒充和侵權政策的，一律禁止。）

AI 音樂為什麼難以編輯？​

Bandcamp 之所以能畫出這條「AI╱非 AI」的線，甚至覺得自己有辦法執行這個政策，是因為目前 AI 產生的音樂都是音訊（Audio）檔案，而不是音符資訊（像是 MIDI 或樂譜）。

想像目前的 AI 生成音樂，就像是早餐店給你一個已經做好的蛋餅（音訊檔案），而不是給你雞蛋、餅皮和蔥花（MIDI╱樂譜）。你如果覺得這蛋餅太鹹，也沒辦法把鹽巴挑出來，只能退貨叫廚房（AI）再重做一個，然後祈禱下一個蛋餅會更好。

一般人能用 ChatGPT 幫忙寫文章，是因為看得懂文字，而且可以輕易修改它的輸出；AI 生成的圖片，大家也都看得懂，稍微會用影像處理軟體也能做簡單的修改。

但 AI 生成的音訊檔案就不是這樣了。對外行人來說，「把這旋律留下來，但配成另一個和弦」這種選項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懂製作、不會樂理、不能演奏樂器，對於 AI 音樂就只能選擇「全盤接受」或「重跑一次」，沒有太多中間的選項。¹

到底什麼才算「AI 音樂」？​

接下來，來幾個思想實驗：

• 如果 AI 生成的是「MIDI 檔案」，然後我自己挑選音色、自己混音輸出呢？這是 AI 音樂嗎？
• 如果 AI 生成的是「樂譜」，然後我自己用鋼琴彈出來呢？這是 AI 音樂嗎？
• 如果我聽了 AI 生成的音訊，把它的旋律與和聲用耳朵抓下來，只少少修改了幾個不喜歡的音，然後自己重新演奏。這是 AI 音樂嗎？
• 如果我自己寫好旋律跟和弦，接著叫 AI 改寫成某知名作曲家的風格，然後按照 AI 輸出自己重新演奏一次。這是 AI 音樂嗎？
• 如果我用自己的 100 首作品訓練 AI，然後叫 AI 模仿我自己的風格。這是 AI 音樂嗎？

做個「有音樂能力的 AI 使用者」​

我到底想說什麼？就是雖然大家都有 AI 工具，但只要有紮實的音樂能力，還是能做出那些「光按按鈕的人」做不到的事。真正的音樂人可以把 AI 當成「超強的靈感工具」使用，而外行人只能把它當「自動點唱機」。

其實 Bandcamp 的「反 AI」政策，搞不好反而更加保護了「有音樂能力的 AI 使用者」。因為只要你能把 AI 生成的東西「消化吸收」後重製，它就不再是「AI 音樂」了。這就像是考試的時候老師說「可以用計算機，但不能直接抄解答」一樣。

這可能是音樂人「目前」對 AI 音樂還不需要太絕望的原因，因為我們還是有技術優勢在的。重點就像是昨天的文章說的，把自己的角色從可替換的「編曲軟體操作員」變成不可或缺的「聲音藝術總監」，讓 AI 成為你的血汗員工吧！

（如果不想一輩子聽 AI 的安排，歡迎來上好和弦的《即興幼幼班 + 鋼琴技巧急診室》課程，獲得紮實的即興和鍵盤技巧！讓你有能力把 AI 的輸出轉化成「你的作品」！）

最近在玩 Suno AI 的新版音樂生成模型，真的不得不承認，它強到讓人有點絕望。玩著玩著，也一直在思考關於 AI 生成音樂這件事。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事實──在許多情況下，我其實是一個障礙。

你想想看喔，假設有一部電影需要配樂，導演來委託我作曲，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是因為擔心我下個月繳不出房租，所以特地來給我這個工作機會嗎？當然不是嘛！他只是需要跨過「這部片還沒有配樂」的這道障礙，而我正好是能幫助他跨越障礙的手段。

如果把「完成一部電影」當作終點，那麼作曲家、演員、攝影師、剪輯師、燈光師，甚至連導演自己，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如果能省去會更好」的障礙。

最理想的狀況應該是「我頭腦中有個畫面 → 電影直接按照想像的樣子出現 → 觀眾馬上看得到」。中間所有的步驟，其實都只是「不得不處理的障礙」。

這想法聽起來有點悲傷嗎？但換個角度想，它其實也在告訴我們該往哪裡走。

既然我們只是「完成一件大事中間步驟的一個節點」，那我們一定要體認到：在更上游的人眼中，我們可能只是一個障礙，他們絕對會想盡辦法消除我們；不是出於惡意，只是這樣更有效率。目前我們之所以還存在，只是因為科技還不夠進步。

如果只想做好自己「被精細分工切碎的份內工作」，其他事都不想管的話，那麼等到自己這個步驟的障礙被消除了，職業生涯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

唯一的解法可能是往整個系統的上游移動──讓自己成為一件事情「真正的重點」，而非只是別人的「清除障礙工具人」。

可是，上游的最盡頭是哪裡呢？是「有想法的人」嗎？但如果 AI 以後也開始「有想法」呢？那也許更上游是「有怪異想法的人」？我也還沒有答案。

不過至少在這個 blog 裡，我應該已經站在最上游了。就算我所有的「障礙清除工作」都被 AI 取代，我依然會在這裡寫 blog。畢竟我的廢文就是這裡唯一的重點，無須經過中間障礙，從我的大腦直達你的視網膜。

看到 Noa 在她的 Blog 上說她最喜歡的和弦是 7sus4(b9)。不過她沒說是哪一個特定的 7sus4(b9)，以及是哪個特定的 voicing，還說「沒有人會問這種奇怪問題」。

（只是一個隨機的 7sus4(b9) 和弦）

我就會啊！

正常人大概不會在獨處時問自己：「嗯，我到底最喜歡什麼和弦呢？」，更不會把答案寫到 blog 上。我想能同時滿足以上兩個條件的，一定是個跟我一樣喜歡研究音樂、又懂得享受生活是個宅宅怪咖的人吧。

這讓我開始想，那我最喜歡的和弦是什麼呢？我思考了一下，我可能沒有一個絕對的答案，畢竟口味會隨時間改變。但回顧起來，每個時期我的確都有當時最喜歡的和弦。

股市時間​

我在好和弦頻道曾經說過，小時候喜歡看台視午間新聞後的「股市時間」。當然不是因為我五歲就在投資台股，而是股市時間的背景音樂是 Dave Grusin 的 Early A.M. Attitude，中間那一段的和弦進行好酷。

它是 1-2-5-1 和 1-4-5-1 的進行，但酷炫的地方是，每組的前兩個和弦與後兩個和弦是不同的調！

當然，這是長大後才知道的。五歲的我還不懂樂理，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什麼和弦、怎麼轉調什麼的，所以這個還不能算是我「最喜歡的和弦」，只是提一下這個記憶。

第一個「喜歡的和弦」：Gm(add4)​

第一個我真的有印象的「喜歡的和弦」，是來自 Casio 電子琴的教學 VHS 錄影帶。

那捲錄影帶裡面有一課，教了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第二樂章的開頭旋律，把它移到 F 大調，用右手彈單音旋律、左手使用電子琴的自動伴奏。

（Casio 的和弦輸入有簡易版：要彈 Gm，只需要左手按 G 跟它右邊一個鍵就可以了。所以以下截圖中它要我們左手按 G A 兩個音。）

（對，我在 YouTube 上搜尋到了當年那捲錄影帶，以下也附上原教學錄影帶中的完整示範音樂。）

讓我印象深刻一直到今天的，是它在第二小節時，主旋律按住 C，和弦先是 Am，然後在第三拍換成 Gm。就是在第三拍的短暫一瞬間，那個 Gm 和弦配上主旋律的 C，形成了一個 Gm(add4)；那個懸留的感覺，讓當時的我覺得這實在是太好聽了。

我當時很喜歡在電子琴上彈這一首，應該就是因為這個 Gm(add4) 和弦。這絕對是我第一個有意識的「最喜歡的和弦」。

（大約五歲時的我與我的 Casio 電子琴）

想要變成熟：add2 和 F/G​

你知道，1990 年代在台灣學鋼琴的小朋友，接觸不到太多流行和爵士音樂的東西。當時我們彈的最「當代」的作品，大概就是理查克萊德曼的樂譜了吧。但老實說，理查克萊德曼鋼琴譜的和弦其實滿無聊的，所以當我在其他專輯裡聽到酷炫的和弦，並且自己到鋼琴上試出來時，就會覺得很興奮。

add2、m(add2) 和 F/G 這幾個當時華語流行音樂中常見的和弦，應該算是我小學時期最喜歡的和弦吧。

你看，不論是大三和弦還是小三和弦，加了一個二度音（add2）之後，馬上就有大人的感覺了呀！

然後，第一次知道 F/G 可以當五級和弦用的時候更是震撼。我竟然可以不要用 G7 這種呆呆的、像是哈農終止式的東西？太棒了！

（左：呆呆的 G7 | 右：好潮的 F/G）

爵士入門：屬 13 和弦​

後來，開始對爵士和聲有一點點理解之後，有一段時間很喜歡 G + F A B E 這個特定的屬 13 和弦配置。

雖然它其實是爵士音樂中常見到不行的彈法，但剛認識這個的時候還是覺得它好酷。我剛剛隨口問檸檬卷她最喜歡的和弦是什麼，她的第一直覺答案竟然就是 G + F A B E！

自以為是：Upper Structure​

更後來，我很有印象的是喜歡各種 Upper Structure 和弦，也就是把看似不相關的三和弦疊在屬七和弦上，例如 F#/A7。¹

記得在 2015 年我幫林宥嘉編《兜圈》時，在第二次主歌前的間奏最後一個和弦放了 F#/A7，還對此感到沾沾自喜（真是屁孩的想法）。當然，這類型的和弦在現在的流行音樂中已經司空見慣了。

F#/A7 和弦：

在林宥嘉《兜圈》中出現這個和弦的片段：

錯音最美：Bb/Gb 和 A/C​

至於「最近」我最喜歡的和弦，絕對是 Bb/Gb 和 A/C！

這兩個和弦是我在阮黎（Nguyên Lê）的 Isoar 這首曲子裡聽到的（YouTube 連結）。它們完全違反我的常識，因為依照正常寫法，這邊應該要放 Gm7 和 A/C# 才對，但他卻硬是把低音直接再降半音，變成 Bb/Gb 和 A/C！

（左邊是「一般常識」版，右邊是 Isoar 中實際的版本）

這兩個和弦理當聽起來要像是「彈錯音」，但放到曲子裡面竟然完全沒有違和感，反而充滿高級的張力，超級有深度。太厲害了，這就是大師的筆法呀！

和弦占卜學​

回顧不同時期喜歡的和弦，好像可以看到我身為音樂人的心態演變：從覺得 Gm(add4) 很厲害的純真兒童 → 狂用 add2 裝成熟的少年 → 對 G13 感到驚奇的爵士新手 → 用 Upper Structure 刷存在感的屁孩 → 到現在聽到 Bb/Gb 這種「錯音」反而會興奮的怪大叔。

至於 Noa 喜歡的 7sus4(b9)，根據這個和弦，我推測她目前的心情應該是覺得生活很幸福，但看著夕陽時又會想賦予自己一點淡淡憂鬱文青感吧。

不過，我更想知道的是 Noa 到底是用哪一種 voicing 彈她的 7sus4(b9)，如果她是把 b9 音放在最上面的話，那也許我的推測要修正為「最近可能剛失戀」？畢竟，對和弦的喜好可是比星座還準的測驗啊！

檸檬卷在看 Netflix 上的某個韓劇（我沒在看，只是坐在旁邊用電腦），突然劇中出現唱生日快樂歌的場景。

他們長音不數拍子、唱到走音這些我都可以忍耐。可是他們竟然每兩拍拍一次手！

大概像這樣：

不～我不能接受！！

生日快樂歌是三拍子的！而且第一個音是第三拍！如果你堅持兩拍拍一次手，就會變成一種詭異的三對二節奏。

第一句的「祝你」有拍手，下一句的「祝你」雙手卻是分開的；這樣拍還能若無其事地唱完，那些演員其實也是某種程度上的節奏大師。

前幾天我重新上傳了我在 2019 年的作品《ABCDEFG 之歌》（WiwiVideo、YouTube、官網）。

這是一個音樂實驗，我把 A、B、C、D、E、F、G 這七個字母可以拼出的所有單字，當成歌詞寫成一首歌，而且規定每個字母都要唱它對應的音高。之前這首歌只出現在好和弦的教學影片裡，沒有獨立的影片版本，所以我就把它單獨發布了。

影片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我在標題後方加上「2019」字樣時，我突然意識到：這四個數字在 2025 年的今天看起來，就像是一枚榮譽勳章。

「2019」這四個數字證明了，我有能力在沒有 ChatGPT、圖片產生器、音樂產生器的年代，只靠自己的大腦和雙手，寫出了歌詞、旋律、編曲，並且演出了這首曲子的每一個聲部（主唱除外，我聘請了別的歌手）。

而這枚榮譽勳章，從 2023 年以後就再也無法取得了。現在，就算你真的靠著自己的大腦和雙手完成作品，也沒有辦法證明那全部都是你做的。

我很幸運地出生得夠早，在 2023 年以前已經累積了許多音樂、影片和文章作品。有大量證據顯示我確實是個會做音樂、會寫稿的人。但現在才剛開始創作的小朋友們，永遠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在一個人人都能用 AI 產生「看起來專業」作品的時代，每一首歌、每一篇文章、每一幅畫作、每一支影片都會被打上無法洗刷的問號──那真的是你做的嗎？你真的有這個能力嗎？

「我真的會」變成了最難證明的事情。

所以，如果你在 2023 年以前就開始創作，恭喜你擁有這枚榮譽勳章！記得發表時在你的作品上標註年份，讓人們知道你的「看起來專業」是真的專業，不是那種按兩下滑鼠就生成的「專業」。

你知道 Spotify 有一個「發現模式」（Discovery Mode）¹嗎？不，不是讓你發現新的音樂，而是讓音樂家發現自己成為了平台的提款機。

Discovery Mode 是什麼？​

Discovery Mode 的運作邏輯是這樣的：音樂家可以選擇放棄 30% 的串流收入²，來換取在「個人化播放清單」中更被推薦的機會。換句話說，就是 Spotify 在說：「你付我錢，我『或許』會讓演算法更推薦你⋯⋯一點點。」

反正音樂家在 Spotify 上本來就沒有什麼收入嘛，每次被播放只拿得到大概 0.003 美金³。被抽 30% 之後⋯⋯還是 0.003 美金附近的某個數字（0.0021）。只是從「買不起一顆口香糖」變成「更買不起一顆口香糖」，根本就沒差嘛，對吧？

賤招​

我覺得這個招數超級賤，也超級厲害。因為：

• 一旦有人開啟了 Discovery Mode，就會把其他沒開的人排名往後擠
• 於是沒開的人為了競爭，也只好跟進
• 最後大家都開了，全部的排名又回到原點。但是 Spotify 現在可以少付全部人 30% 的版稅！完美！

而且遊戲不需要在這裡結束。當 Discovery Mode 成為常態，Spotify 完全可以繼續推出「超級 Discovery Mode」──只要放棄 50% 的版稅，你就能排在那些只放棄 30% 的音樂家前面，多划算呀！

而當「超級 Discovery Mode」變成常態的時候？就可以推出「盤子 Mode」：音樂家們得先付錢給 Spotify，才能讓歌曲顯示在畫面上。到時候大家都會感動得痛哭流涕：「太好了！感謝 Spotify 讓我有這個機會被剝削！」

平台必定會剝削你​

其實其他平台也在這樣玩：

• Facebook 調降觸及率，要你付錢「推廣」；當所有人都「推廣」之後，觸及率又降回原點（但付了更多錢）。
• YouTube 在後台要我幫自己的影片買「曝光」；當全部人都買了之後，曝光再度降回原點（但付了更多錢）。
• 就連迪士尼公園也在賣快速通關票；結果全部人都買，排隊還是一樣久（但付了更多錢）。

只要待在大平台上，平台就一定會這樣剝削你。這是不可避免的宇宙定律！

唯一的解法​

快趁平台還有利用價值時，把你的觀眾帶走吧！帶到自己的網站、Podcast、電子報上，鼓勵觀眾用 RSS 訂閱你，繞過演算法的控制。

否則很快的，依賴大平台維生的你，就要被迫進入「盤子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