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篇文章 含有標籤「創作 🎨」

回想 1980、1990 年代的電子遊戲，那時候的運算效能超低、儲存空間更是少得可憐。開發者不能把程式碼寫得太肥、素材不能放太多、編曲也只能用大家都一樣的 MIDI 音色。

看似綁手綁腳的限制，其實有個意外的好處：專案的規模，剛好被限制在「一個人能從頭到尾完全掌握」的大小。更棒的是，就算競爭對手想要靠砸錢來碾壓你，卡匣這個容器還是有物理上限，再有錢也塞不進去更多東西。

「小容器」成就了公平競爭的環境。

然後，科技進步了。照理說，這應該要讓個人開發者感到如虎添翼才對。但事實上是相反──科技越進步，對小規模的開發者越不利。因為當容器的大小不再有上限，大家比的就不再是誰有才華，而是誰的預算比較多了。

沒有了儲存空間和算力的限制，遊戲的規模開始不斷膨脹。現在一款 3A 遊戲¹的製作預算動輒數億美金，需要上千人的團隊、花好幾年才能完成。小規模的開發者，根本無法在這個類別跟大廠競爭。

AI 時代的進退兩難​

現在換 AI 來了，感覺這個差距只會拉得更開。

AI 能夠瞬間生出超複雜、以前用手工做要花超多時間的東西。看起來很方便，但對於個人創作者來說，其實是個進退兩難的陷阱：如果跟著用 AI，做出來的成品會跟所有人都差不多，但還是會輸給那些更有資源的人（因為他們能砸更多錢去用 AI）。但不跟著用 AI 也不行，產能直接落後好幾個數量級，等於自願棄權。

找一個有錢也沒用的戰場​

如果沒有辦法跟別人拼資源、拼預算的話，解決辦法只剩一個──去找那些「有資源也沒用」的戰場。

就是那種，成品的容器就只有這麼大、一個人就能裝滿，不管砸多少錢、找多少人力、用多強的 AI，成果都不會自動變好的領域。

拿音樂來當例子：

• 「製作一首複雜的電子音樂編曲」就不是太好的戰場。因為人類可能要在編曲軟體裡面開一百軌、花兩個禮拜慢慢雕琢，才做得出像樣的聲音；但 AI 十秒鐘就能生出來了，混音搞不好還更完美。
• 而「寫一首鋼琴獨奏曲的樂譜」就比較好一點。鋼琴家只有兩隻手、十根手指、鋼琴也只有八十八鍵；不管誰投入多少資金，組了多大的團隊，寫出來的鋼琴譜還是得裝進「兩隻手、一台琴」這個小容器裡。在這個戰場，龐大資源毫無用武之地，想產出一首比較好的鋼琴曲，還是只能靠品味。

寫個人部落格也是「砸錢也沒用」的好例子。就算不靠外力幫忙，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在半小時到一小時內，擠出一篇 500 字的文章，好壞全由作者的思考品質決定。你可以用最貴的 GPU 來生成 500 字的廢文，但 500 字就是 500 字，不會因為你花了更多電費就變得比較有趣。

這樣的戰場還有很多：一碗巷口的魯肉飯、一場二十分鐘的演講、一堂一小時的鋼琴課、一集雙人閒聊 Podcast。這些都是天然的小容器──請 200 個廚師不能讓一碗魯肉飯變得更好吃，動用千人團隊也無法讓 Podcast 話題更精彩。

刻意選擇小容器​

1980 年代，個人創作者有生存空間，是因為卡匣儲存空間太小，大公司想用錢碾壓你也做不到。2026 年，個人創作者的生存空間，是來自刻意走進一個只容得下一個人的小容器。

Footnotes​

1. 3A（AAA）遊戲就是電玩界的好萊塢大片──大公司砸大錢、大團隊、花好幾年做出來的頂級遊戲，畫面精緻、規模龐大，預算動輒數億美金。 ↩

"Everything worth doing has a hard part. If it didn't, it would have been done already."

（所有值得做的事，都有困難的部分。如果沒有的話，早就會被別人做好了。）

──Seth Godin

我要坦白一件事：我最近實在是不想做音樂了，連寫教學文章和拍影片也提不起勁。

大家放心，不是我心理健康出問題，也不是我更年期到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這些事變得不夠困難了。

微波爐達人​

當一件事變簡單到可以被「量產」時，你對它的興趣通常會瞬間蒸發。

你想想看，世界上絕對沒有人的終極夢想是「成為一個很會用微波爐的人」。因為微波爐太好用了，好用到你根本不可能靠著「按按鈕的姿勢比別人優雅」、或「對加熱時間的控制比別人精準」來建立競爭優勢。

而現在，做音樂、做影片、寫音樂教學文，所需要的技術含量，也快要變成跟「按一個按鈕然後等叮一聲」差不多了。

有人 care 嗎？​

以前我可能要花三天才能做出一首滿意的編曲。但現在，我只要用鋼琴簡單彈出想要的旋律與和聲，上傳到 Suno，十秒鐘之內，它就可以生出一首演奏技術極高、聽起來像花了很多錢製作的成品。

也許，我花三天打磨的版本會更好一點點吧？至少我想要這樣告訴自己啦。但這差距值得我花三天的時間嗎？聽眾 care 嗎？客戶 care 嗎？我猜大概不 care。既然如此，那我幹嘛不用 Suno 就好呢？

做教學內容也是一樣。任何人去問 Claude 什麼是「三全音替換」，十秒鐘之內就能得到一個很不錯的回答（Claude 甚至還會畫圖解說給你看！）。那我在那邊花好幾天寫稿、反覆調整用詞、寫音樂例子、打譜、架燈光、拍攝、錄音、剪輯⋯⋯到底是在忙什麼呢？

（這是當我問 Claude 什麼是「三全音替換」時，它畫給我的解釋圖。我甚至沒有特別要它畫給我，它就自己這樣做了。）

（作為對比，這是我手工做的圖，用在 YouTube 影片和文章裡。）

我做的版本也許更有「溫度」，但那個「溫度」值得我多花好幾天嗎？有人 care 嗎？老實說，可能連我自己都不太 care 了。

走困難的路很蠢，走簡單的路很空虛​

用 AI 或不用 AI，到底該選哪邊呢？

明明有簡單快速（而且能達成類似效果）的替代方案，還堅持用困難的方式做，我會覺得自己有點像笨蛋。就好像明明有高速電梯，我卻偏要爬樓梯，爬到頂樓還要氣喘吁吁地跟人說：「你看我很努力喔，聞到汗味了嗎？很有靈魂吧！」──拜託，沒人在乎你是怎麼上來的好不好！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我也改用簡單快速的方式做的話，不就跟所有人一樣了嗎？連可麗餅都會用 Suno 寫歌呀！既然誰做都一樣，那這件事為什麼非得由我來做不可？我產生了什麼價值？

不管選哪一邊都不舒服──走困難的路覺得自己蠢，走簡單的路覺得自己沒價值。

結論是：一旦一件事中「困難的部份」被消滅了，這件事就永遠壞掉了。

音樂上還剩哪些「困難的部份」？​

如果不想淪為「微波爐按鈕操作員」，現在音樂人到底還能抓到什麼「困難的部份」？好像只剩下一點點了：

• 🎼 編製「真人可演奏」的五線譜：目前的大型語言模型還做不到（因為訓練資料不足），而且似乎沒人願意投入資金研究，感覺幾年之內還不會被解決。
• 🖐️ 用真實的肉體去演奏樂器：大概在我的有生之年內，AI 還無法做到。
• 🐣 教別人如何用真實肉體去演奏樂器：鋼琴演奏的經驗和品味太缺乏訓練資料，很難想像 AI 短期內能完全解決。

也許有人會反駁：「你可以變成音樂總監，當策劃音樂、挑選音樂的人呀！」。這聽起來很美好，我之前也這麼想，也確實有一些幸運的人能成功轉型。但如果從整體來看，當一百個編曲家失去工作的同時，市場創造了幾個新的音樂總監的位子呢？

寫到這裡，我真慶幸自己出生得夠早。那些現在才要步入職場的音樂人，處境比我之前艱難太多了。

最近的體悟之一：格式轉換器​

我最近體悟到，大部分的認知工作，本質上只是各式各樣的「格式轉換器」：

• 💹 會計師：把商業行為轉成帳本上的數字
• 🌐 翻譯員：把語言 A 的文字或聲波，轉成語言 B
• 💻 程式設計師：把老闆模糊的需求轉成程式碼
• 🎻 古典音樂家：把樂譜轉成空氣中的聲波
• 🎙️ 錄音師：把空氣中的聲波轉成聲音檔案
• 🎹 編曲家：把簡單的音樂想法轉成複雜的聲音檔案
• 🎬 樂理教學 YouTuber：把樂理知識轉成簡單好懂的 MP4 檔案

一旦容易使用且便宜的「轉換器」被發明出來，這個工作就死了。

最近的體悟之二：「善用 AI 的人」會取代你？​

你一定聽過有些人大聲疾呼：「你不會被 AI 取代，只會被『會用 AI 的人』取代！」

我不認同這句話。

回想當 Google 搜尋引擎剛問世時，沒有人會說：「你不會被 Google 取代，只會被『會用 Google 的人』取代。」──因為「會用 Google」的門檻太低了，根本就稱不上是競爭優勢，它只會成為一個新的最低標準。

AI 也是一樣。「會用 AI」很快就會跟「會用 Google 搜尋」差不多──所有人都會用、也必須要用，根本就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說嘴的事。

網路上到處都是「你該善用 AI 工具」的建議，但這其實是在幫 AI 公司們做免費的市場教育。你越是善用 AI，專業價值就掉得越快，所有價值都被控制 AI 的科技巨頭收割。最可怕的是，即便知道是這樣，你還是不敢不用 AI。完全無解！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自由、離線的 AI。如果所有人都用 Suno 做音樂，那整個音樂產業的價值都會被 Suno 打包帶走。我們亟需像 ACE-Step 這樣的開源模型趕快跟上，至少讓重要的「格式轉換器」不要被單一公司壟斷。

廢文萬歲​

所以呢？不想做音樂、不想做影片、不想寫教學文，那我還想做什麼？

我只想寫廢文。

因為寫廢文最困難。

寫像 Wiwi.Blog 這種用愛發電、沒商業價值、無利可圖的廢文更是難上加難呢。

Wiwi.Blog 可能是我目前做的事情裡面，唯一真正無法被取代的。有這裡真是太好了！

最近一年，你一定常看到這種文章：作者先寫了一小段東西──也許是他的個人問題，或看到好文想分享──接著說「以下是我問 AI╱AI 整理╱AI 的翻譯的結果：」後面就直接貼上一大篇 AI 輸出，有時候還會加一句「AI 可能有錯誤，請自行判斷」的聲明。

看到這種，我通常都想直接逃離耶！

這絕對不是因為我「不喜歡讀 AI 生成內容」，正好相反，我每天最常讀的就是 AI 生成內容！我每天都把各種東西貼到 LLM 裡，叫它翻譯、整重點、跟它討論等等，我根本就是 AI 的重度使用者，所以這篇文章絕對不是從「反 AI」的觀點出發的。

但我就在想，我這個每天讀 AI 輸出的人，為什麼不想讀「別人貼出來的 AI 輸出」呢？問題在哪裡？

沒人想吸你的「二手 AI 內容」​

我幫這種現象取了個直白的名字──就叫做「二手 AI 內容」。搜尋了一下，網路上似乎還沒人在用這個詞？歡迎把這個名詞發揚光大（記得連回這篇文章，說是在 Wiwi.Blog 首先看到的）！

二手 AI 內容不受歡迎的原因，大概就跟二手菸一樣。就算你喜歡抽菸，大概也不會喜歡吸二手菸；你會想要自己買菸，自己點火，自己吸。誰要吸別人吐出來的煙啊！

想像你看到一篇超級長的外文文章，實在懶得看，於是你貼到 AI 工具，叫它翻譯成中文。你看著這篇 AI 輸出的翻譯文章，會覺得反感嗎？當然不會！因為這是你親手複製原文、送到自己信任的 AI 工具、用你自己的 prompt 產生的結果。如果擔心翻譯不精準，你也隨時可以翻閱原文對照。

可是，如果是在別人的文章看到「我看到這篇好文，以下是 AI 的翻譯：（後面貼上 1,000 字）」，二手菸的味道就飄出來了。

2026 年版的「長輩圖」​

不只是文章，二手 AI 內容早就蔓延到各種領域了。

「這是我用 Suno 生成的歌，你聽聽看！」
「這是 AI 幫我生成的 Podcast！」
「你看看這份 AI 做的 30 頁簡報！」

走開～我不想聽！我不想看！

這些東西我也能在十秒內生出來呀！我如果真的想聽 AI 歌曲、看 AI 簡報，我自己也有 Suno 和 Google 帳號啊！

這種「隨手轉發 AI 產物」的行為，不就跟十五年前你阿姨在 LINE 群組裡狂發長輩圖一樣嗎？你覺得這很新奇有趣，但接收端感受到的只是「為什麼你要把這個沒用的垃圾丟給我？」。

不過我也可以同理狂發長輩圖的阿姨。轉傳長輩圖的人並不是惡意，你阿姨是真心覺得那圖片很好看的，並不是想要把「垃圾」丟給別人。問題只是阿姨對「內容價值」的判斷標準沒有隨時代更新，錯把垃圾當成了寶藏。

轉傳一份 AI 歌曲或簡報的心態也是一樣。在 AI 工具出現之前，這樣的內容價值確實是高的；但現在生成這些東西的成本已經趨近於零，傳送者還在用三年前的標準在衡量價值。

（這張圖是我用 Inkscape 手工做的，不是 AI！）

那應該怎麼做？​

我也思考了一下，那應該要怎麼分享 AI 內容？最佳做法是什麼？

• 📏 長度：如果引用了一句外文的話，下面附上 50 到 100 字的 AI 翻譯，並且雙語對照，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如果你要分享外文文章，貼上用 AI 翻譯的一整篇 3,000 字中文版本，我覺得就沒必要（直接搬運別人的文章也不道德）。附上原文連結就好，大家都有翻譯工具了！
• 📌 位置：如果貼上「整段的 AI 內容」在正文，我覺得不 OK 耶！但如果你用了一個技術專有名詞，利用 AI 工具解釋那個專有名詞，然後把輸出放在註腳¹，我覺得就比較沒問題。
• ⏱️ 可替代性：讀者自己能不能在十秒內生成同樣的東西？如果是，那就不要貼上來！
• ✏️ 你改了嗎：你把 AI 輸出做了足夠的修改，讓它變成有「你的味道」了嗎？如果沒有，那就不要貼上來！我自己輸出就好！
• 🖼️ 它是重點嗎：如果 AI 內容「不是」重點──只是不起眼的網頁背景圖、沒人注意的影片背景音樂、部落格模板硬性要求的文章標題圖──這些純粹「功能型填充」的部份，用 AI 生成就比較沒問題。
• 🛟 例外情況：如果你想要討論的重點就是該 AI 生成內容本身，那當然直接貼上沒問題。

除非想過十遍之後，還是覺得超級超級有必要貼上 AI 內容，不然就別貼了吧！我覺得直接把 AI 輸出丟給讀者不能達成任何事情──只是把版面弄亂、稀釋個人特色、讓讀者更不信任你而已。

「AI 可能有誤，請自行判斷」​

聊一下「AI 可能有誤，請自行判斷」這句話。

在 AI 生成是「一手資訊」的情境下（也就是在 ChatGPT 或 Claude 的介面上），寫這句話是合理的，因為語言模型的提供商真的沒有辦法檢查每一個輸出是否正確。

但一個人類作者在自己的文章裡貼上 AI 輸出，然後說「AI 可能有誤，請自行判斷」，就不太行了吧！這不是等於在說：「我也沒看喔！祝你好運！」然後把風險丟給自己的讀者嗎？這樣的話，為什麼讀者不直接去問 AI 就好？

自己的💩💩比較不噁心​

你有這個經驗嗎？在馬桶上💩💩完，沖水之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對它評價一番：「嗯，好長、好結實喔，色澤健康，軟硬度也剛剛好，真完美！」然後再把它沖掉。你可以盯著剛從自己身體出來的💩💩看，並不會特別覺得噁心。

但如果今天是你剛走進廁所，掀開馬桶看到「前一個人」沒沖掉的💩💩，那就噁爆了。

根據研究「噁心感」的權威學者 Paul Rozin²，這現象最合理的解釋是，噁心感可以幫助我們遠離危險的微生物。自己身體的廢棄物對自己的危險性本來就比較低，但「來路不明」的💩💩可就要閃遠一點了。

也許 AI 生成內容終究是💩💩，只是自己生出來的比較不臭罷了。記得自己看完、自己沖掉就好，別端出來給大家看。

Footnotes​

1. 「註腳」是放在頁面底部的補充說明，用數字或符號標記，讓正文保持簡潔，又不必把讀者當成什麼都不懂的人──想深入的人往下看，不想看的人也不會被打擾。（當然，這是我直接複製貼上 AI 寫的解釋） ↩

2. https://www.apa.org/news/podcasts/speaking-of-psychology/disgust#:~:text=Now%2C%20it's%20true%20that%20your,you're%20living%20with%20it. ↩

看到馮天彥的這篇〈大師失格〉，裡面拋出了這樣的問題：

「我每次聽音樂的時候，我常常是『先愛上這部作品，再去認識這個人』。但如果我很喜歡這個作品，一讀這個作曲家的生平，發現他竟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反之亦然¹）？那我還喜歡他嗎？還是我還喜歡這部作品？還是作品跟人是可以脫鉤的？」

──馮天彥

「作品」跟「人」可以脫鉤嗎？好問題欸。

這讓我想到，我自己在讀別人的部落格文章時，頭腦裡多多少少會想像那個作者的樣子和說話語氣耶！看各種其他形式的作品時（尤其是作者還在世的），也會很想知道作品背後的人是怎麼樣的。

我腦中的自訂角色產生器​

如果作者有提供關於他個人的資訊──性別、年齡、職業、照片，甚至只是模糊的大頭貼──就會比較容易想像作者把文章說出來的樣子。²

拿我自己當例子好了。因為我在網路上有大量公開的影片和 Podcast，身為讀者的你，要想像這個 blog 上的內容由「我本人」講出來的畫面，應該不難吧？（事實上，我還真的做了把文章講出來的影片，所以你甚至不用想像。）

但那些沒有提供太多資訊的作者呢？我還是會根據線索推敲，在腦中大約模擬一個角色。就像是在遊戲中創造自訂角色一樣，不過可能不會有太詳盡的五官細節。頂多就是「她是一個瘦小的小妹妹」或「他是個健身大叔」這樣粗略的基礎設定。³

想像中的那個角色可能跟現實差很多，但也沒關係呀！反正以後得到更多資訊時，再慢慢更新人設就好了。

怎麼可以沒有大頭貼​

因為對話框旁邊，就是一定要有大頭貼啊！

想像你在玩 RPG 遊戲。對話框如果只是出現一行冷冰冰的字幕，而沒有角色的半身立繪⁴，那玩起來有多空虛呀！哪怕只是放一張 32x32 的 pixel art 靜態小圖，代入感就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文章背後感覺不到一個「人」，就會有點文章是從黑洞冒出來的感覺。技術文章的話可能還好，但如果是日常文章，如果感受不到角色的話，我的共鳴感就會大大降低耶。

作者也是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於我會因為作者的真面目（或角色設定），而對作品有不同的感覺嗎？絕對會！對我來說，這是無法避免的。

就像在現實生活中，同一句「帥哥，今天也吃蛋餅嗎？」，從你曖昧對象的口中說出來是調情，但由巷口早餐店阿姨說出來，還是在調情就只是⋯⋯「好啊，我要加兩個蛋！拜託不要加醬油膏謝謝！」

我今天讀著馮天彥的文章，從他在網站上提供的公開資訊裡，得知他是一位旅居德國、研究音樂學的三十幾歲男性（應該吧），也看得到照片顯示他長什麼樣子。我就能想像文章由「馮天彥」這個角色說出來的感覺，即使我與他沒有見過面。

然後我會覺得：「嗯，一個在德國研究音樂學的三十幾歲男生，寫出了這些文章，感覺超級正常的。」

但如果明天有人踢爆這一切都是假的，真正的「馮天彥」其實是一個住在台北的十五歲國中女生？我可能會嚇到從椅子上彈起來，立刻回去把他所有文章用全新角色的語氣重讀一遍。（然後超級想認識這個人）

「撈得到」原則​

回到馮天彥一開始的問題。既然對我來說作品需要有背後的角色，那萬一這角色的人設崩壞了呢？

如果我原本很喜歡一個作品，但後來發現作者的人品有問題，或站在我極不認同的立場，這樣我還會繼續支持他的作品嗎？

我想了一下，我的答案可能要取決於「這個作者還能不能從我身上撈到好處」。

如果作者還活著、還在創作，在這世界上與我的距離相對近（有可能進入我的接觸或影響範圍），那我應該會停止接觸他的作品。因為我不想讓他賺走我貢獻（哪怕只是一丁點）的流量、版稅或影響力。

但如果作者早就過世了，或者跟我的關係很遠，是我無法接觸、無法影響的狀態，我可能就比較不會在意。

如果蕭邦是變態​

來做一個思想實驗：假設明天考古學家挖出了歷史證據，證明了蕭邦在世時其實是一個變態，曾經性侵他的鋼琴女學生。那我們還要繼續彈蕭邦嗎？蕭邦鋼琴大賽還要辦嗎？出版社該不該把蕭邦的作品全部下架？華沙的蕭邦音樂大學得要改名嗎？

我覺得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繼續彈蕭邦耶！反正蕭邦從我身上已經撈不到好處了，我彈他的作品他也賺不到版稅和流量，受益的只有我自己的大腦和耳朵。所以就算蕭邦是個變態，我也能毫無負擔地繼續享受他的作品。

（這篇文章的標題是〈如果蕭邦是變態〉，但寫到最後全文中最有變態嫌疑的人好像是我──未經作者同意就在腦中幫他們建立虛擬角色。不過不要太擔心啦，我腦中的角色大頭貼都是 32x32 解析度的，連五官都看不清楚，要變態也沒辦法。）

Footnotes​

1. 我猜他的意思應該是指「（或是渣女）」。 ↩

2. 不見得是「唸」出來，而是用正常講話的方式把文章內容講出來。 ↩

3. 心中馬上冒出兩個常看的 blog。 ↩

4. 「立ち絵」。指背景透明的角色插畫。 ↩

昨天，檸檬卷給我看了一個 Instagram 上的自彈自唱短影片。

是一個外國人男生，同時彈兩台鍵盤（一台鋼琴音色，一台電風琴音色），對著手機前鏡頭搖頭晃腦地，唱一首很紅的英文流行歌。彈得和唱得都不錯（當然，也是可以看出後製滿多的）。

但我察覺到──自己對這影片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些微的反感情緒。

完全不是針對這個特定的影片喔！不是因為他演得不好，不是因為討厭這個人，也不是因為不喜歡這首歌，甚至也不全然是因為我不喜歡 IG 或短影音（好啦，可能有一點點）。

那到底是什麼？難道我已經進化成了那種看什麼都不順眼的憤世嫉俗老人？

表演「表演音樂」​

仔細想了一下，我發現讓我不舒服的，似乎是這類型影片散發出來的「功利感」。因為：

• 它出現在這個場域（Instagram）
• 用了這個格式和長度（9:16 直式、短影片）
• 從這個角度（看似隨性的手機前鏡頭自拍、雙鍵盤剛好入鏡）
• 唱了這個片段（直接切入最洗腦的副歌）
• 聲音混成這樣（人聲飽滿、有壓縮、殘響、背景還加了少許打擊樂器）
• 用了這樣的表演方式（「沉醉在音樂中」的肢體語言、搭配花俏耍帥的鍵盤音型）

以上元素組裝起來，給我的感受是──這影片的意圖並不是「我想表演一首歌給你聽」，而是喊著「看看我多有才華！快把你的愛心交出來！演算法拜託推薦我！」。

換句話說：這不是在表演音樂，這是在表演「我很會表演音樂」。

雙重標準​

寫到這裡我馬上覺得心虛。

因為我自己也會發演奏影片到 YouTube 上啊！我幹嘛要發？當然也是因為想要大家看，並且希望大家覺得我的作品不錯呀！

「想要得到流量、獲得讚美」有什麼錯嗎？這不是所有創作者都想要的事情嗎？難道我的虛榮心就比較高尚嗎？那我憑什麼對別人有這樣的雙重標準？

矛盾的是，我對有些內容卻不會有這樣的反感，甚至還非常享受它們。比如說，我就會看 Tiny Desk Concert¹ 或是 Nord Keyboards² 頻道上面的表演影片。這些影片想要流量的心，難道就比那部 IG 短影片少嗎？

誠實的功利​

關鍵的差異可能在於「誠實」。

Tiny Desk Concert 的製作成本和心機比 IG 短影片高一百倍，而 Nord Keyboards 更是明顯地「功利」（因為目的是要賣鍵盤呀）。但它們反而讓我覺得舒服，因為它們的意圖攤在陽光下──「我們就是花了很多錢做了一個音樂節目」、「我的鍵盤很讚，我想要你買我的鍵盤」──坦蕩蕩，毫不遮掩。

而許多 IG 上的演奏短影片呢？它明明是一個高度算計的產物──從角度、選曲、段落、剪輯、修音、表情管理，每一個元素都經過精密的流量最佳化──卻要包裝成「唉呀，我只是剛好經過鍵盤，隨手彈了一下就長這樣，我怎麼這麼厲害真是沒辦法～」的隨興模樣。

所以讓我真正反感的根本不是「功利」。畢竟任何商業活動都是「功利」的，7-11 賣我一顆茶葉蛋的時候也很「功利」呀，不過至少店員沒有跟我說：「唉呀這顆蛋怎麼這麼調皮，不小心滾進滷汁裡，就變得這麼好吃了！真是沒辦法～」。

我反感的，是那種「假裝不功利」的功利。

我想，如果同一個人拍的不是 IG 短影片，而是演完整首歌然後發在 YouTube 上，我的反感就會少得多了可能還是要看拍法吧。因為對觀眾來說，那樣就是一筆公平的交易──你認真完整地表演了一首歌，娛樂了我五分鐘，我用我的注意力和互動（按讚或留言）作為回報。

但一支三十秒的短影片，就想要收割同等甚至更多的流量和讚美，觀眾好像就有點虧？

或者我只是嫉妒​

當然最後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我因為「自己會對這樣的內容反感」而反感。

因為這樣的反感，讓我沒有辦法拍這樣的短影片，自然就無法拿到那些流量和愛心了。看著別人輕鬆收割（至少，他努力想要我們看起來覺得很輕鬆），而自己卻因為一些無聊的堅持，連入場的意願都沒有。這裡面多少也有一點點嫉妒吧。

（這篇文章當然也很功利──我寫它也是因為想要有人讀呀！但至少我誠實說出來了，按照我自己的定義，這樣就不算是我討厭的那種功利了。）

Footnotes​

1. https://www.npr.org/series/tiny-desk-concerts/ ↩

2. https://www.youtube.com/nordkeyboards ↩

雖然說有些東西一定要靠錢才能堆出來。畢竟不燒掉幾個億的預算，我們怎麼能享受到養眼的 3A 遊戲、電影和動畫呢？

但是，我更偏愛那些成本超低，卻能打動人心的作品。甚至我會覺得，過高的預算對創作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 🚫 高預算可能變成逃避的藉口：「我也想做啊，但這要花很多錢欸。」「這個沒有專業團隊做不出來啦。」但這動畫真的需要 500 個圖層嗎？這首曲子非得在昂貴的錄音室製作嗎？真的沒有達成類似效果的低成本方案嗎？
• 💤 高預算是一種懶惰：想不出好故事，就換更貴的鏡頭、加更多特效；寫不出好旋律，就買更好的音色庫和麥克風。設備一升級，看起來就專業了，內容空洞也沒關係吧？
• 📈 高預算必須要「能回本」：於是作品就染上了銅臭味。贊助商 Logo、產品置入、業配連結、Instagram 廣告、VPN 推銷。創作者不想辦法「賺快錢」的話就要破產了。誰還顧得了藝術性啊！
• ⚠️ 高預算讓一切變得保守：錢砸得越多，就越輸不起。為了討好所有人，作品必須足夠「安全」；不能冒犯任何族群、不能做奇怪實驗、不能說讓金主不開心的真話。萬一被炎上了怎麼辦？
• 🔥 高預算讓你陷入燒錢競賽：當大眾看慣了高規格製作，就會產生一種「沒砸大錢就是不專業」的偏見。於是資源有限的創作者，也只好被迫加入「鈔能力」大戰。

這就是為什麼我最近這麼喜歡「個人 blog」這個媒介。

維護這個 blog 的成本超低：一個網址、一個月 6 美金的虛擬主機、一台老筆電和文字編輯器，就能開始寫作。

最棒的是，不管你多有錢，個人 blog 就是沒有辦法用錢堆得更好看。不管你是億萬富翁還是每天吃泡麵的大學生，寫出來的 Markdown ## 標題 都長得一模一樣。

要讓 blog 持續成長，唯一能用的燃料只有「愛」，不覺得超浪漫的嗎！

前陣子讀到這篇 Inchwyrm 的 You can't know why people like you，文章寫到：

My therapist recently told me, "You can't know why people like you," and it was one of those rare lightbulb moments.

（我的治療師最近跟我說：「你無法知道別人為什麼喜歡你。」這句話讓我突然開竅。）

我也沒想過這一點耶！

我們都知道網路上會有酸民基於各種理由討厭你；你不會知道為什麼，也不需要去探究理由。但反過來想，你也不會知道喜歡你的人為什麼喜歡你呀！

為什麼喜歡一個人？​

拿我自己舉例。我為什麼喜歡檸檬卷呢？我可以列出一些表面的答案：檸檬卷很漂亮、個性穩定、價值觀跟我契合。

符合這些條件的女生，雖然不太多，但絕對不只檸檬卷一個人吧！如果把她調包成另一個「漂亮、個性穩定、價值觀跟我相似」的陌生人，我還會有一樣的感覺嗎？不見得吧。

所以一定還有其他我說不出來、意識不到的原因。可能是她講話的節奏、某個特定的表情，甚至是小腿的形狀，剛好觸發了我大腦中某個開關⋯⋯誰知道呢？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

別說對人了，我們對各種事物的喜好也一樣毫無道理。

比如說，我很喜歡讀某些部落格。是因為作者寫了我感興趣的主題嗎？絕對不是，寫日常生活和科技主題的部落格多得是。那是因為作者文筆超級好嗎？好像也不完全是。

更有可能是一些難以定義的小事情：習慣的句型、用詞偏好、標點符號的節奏、空行的頻率，甚至是表情符號的風格──這些微小的選擇累積起來，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味道」，而我的大腦就是對這種味道有反應。喜歡的作者，不管寫什麼主題、怎麼寫，我都喜歡！

就像有些人的笑聲你聽了就覺得療癒╱討厭，但你說不出為什麼。你就是喜歡╱討厭，沒有為什麼。

想到黃麗群寫的這句，好許慌喜歡啊：

「⋯⋯有時口齒不清地說『許慌你』，聽起來更是喜歡的最高級。那『慌』彷彿莫名地歪打正著了位置確實不在胸腔正中央的心，喜歡總是慌的，我懂，喜歡總是慌的。」

──黃麗群，〈喜歡說明書〉，《我與貍奴不出門》

別把正面回饋當作「訓練指令」​

Inchwyrm 的文章提到了一個很有道理的點：當別人給你正面回饋時，不見得應該強化那個行為。

當有人稱讚你「講話好好笑」時，如果基於這個正面回饋，你開始「更努力搞笑」，期待獲得更多掌聲，很有可能反而失去原本自然的魅力。

這就像把自己當成了「需要訓練的狗」──我做了 A 後得到獎賞了，所以以後我要做更多 A！但真相是，別人喜歡你根本就不是因為你做了 A，可能是你做 A 時的某個眼神，或者只是當時剛好氣氛對了。

忽然發現這個邏輯也適用於社群媒體。我們總是想調整內容變成「演算法喜歡的樣子」，但我們根本不知道演算法為什麼推薦自己呀！那要怎麼調整？最後只能亂試，聽信各種「專家」建議，然後把自己累死並且變成四不像。

所以要怎麼辦？​

既然「被喜歡」的理由變因太多、邏輯不可考，唯一的解法就是：繼續當那個奇怪的自己。

會喜歡你的人，自然會被吸引過來；不會喜歡你的，再怎麼調整大概也改變不了什麼。

所以，來投稿「BlogBlog 同樂會」的二月份主題「只有我這樣嗎？」，展現你最奇怪的那一面，然後找到那些會喜歡你的人吧！雖然他們可能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喜歡你，但反正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奇怪，大家彼此彼此啦。

看到網址列最左邊的 https:// 或小鎖頭 🔒 圖示了嗎？它們代表，從我的網站主機到你的螢幕之間，整個傳輸過程是經過加密的，沒有中間人能偷看或竄改它。你在這個 blog 裡面讀到的每一個字、看到的每一張圖，都是「我」想要你看到的。

這聽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但其他的通訊管道，也能確保你看到的版本，就是「我」想讓你看到的嗎？

當 YouTube 決定幫你「改善」作品​

以前，當你把一部影片上傳到 YouTube，你可以確定觀眾看到的就是你上傳的影片，頂多就是轉檔過程中畫質變糊了一點。但現在不一樣了，YouTube 似乎覺得它比你更懂什麼才是「好作品」，於是自作聰明要幫你「改善」一下。

• 首先，它會把影片的四個角落切成圓的，彷彿邊緣太銳利會割傷觀眾一樣。這個算是小事，我還可以忍受。
• 然後，根據這篇 BBC 的報導，YouTube 有時會未經創作者同意，擅自用 AI 幫影片「美顏」，讓你的皮膚變得更光滑、襯衫皺摺變得更銳利。畢竟，把真人弄得更像 AI，才能讓大家更快習慣以後的 AI YouTuber 嘛！
• 現在，YouTube 甚至會直接用 AI 生成的翻譯配音蓋掉你的原音！這功能從去年九月開始推出，現在已經擴展到越來越多的頻道上。

欸，把聲音整個蓋掉，這個我真的不行耶。

回想國小的時候，雖然我英文還很爛（現在也沒有多好啦），但是我當時最受不了的，就是動畫的原音被中文配音蓋掉！配音一換掉，整個動畫看起來就不對了啊，我寧願聽不懂也不要詭異的中文配音！我可以看字幕啊！

就更別說 AI 很可能會誤解我的語氣，或者把一個諧音梗翻成讓外國人滿頭問號的句子。最慘的是，觀眾會認為那是「我」說的話，出事的話我還得負責。

你看不到「原版」​

其他管道也沒好到哪裡去：

• 社群媒體的照片：被自動裁切、降低畫質，對方看不到原來的樣子。
• 斷章取義的貼文：被演算法重新排序、因為字數限制被迫切成好幾塊。懶得按下「閱讀更多⋯⋯」的讀者只看了前兩行，誤會你的意思，然後在留言區開戰。
• 雞婆的語音助理：你在語音訊息中用了反諷語氣，被對方的 Siri 或 Google 助理誤解，對方看到了意思完全相反的文字摘要。
• 自作聰明的 E-mail：現在連最可靠的 E-mail 也要淪陷了。根據 Google 最新的公告，Gmail 現在要進入「Gemini 的時代」；以後寄到 Gmail 的信，大概難逃被 AI 自動分類、自動翻譯、自動摘要的命運。

你花了一整晚寫的三千字情書，每個轉折都改了五次，連該用逗號還是句號都糾結了十分鐘；結果她打開 Gmail 看到的只有一行 AI 總結：「他很想你，想約見面，附件有兩張圖。」

在 2026 年，如果想確保對方真的讀到你寫的每一個字，大概得把 E-mail 加密打包成 .zip 檔了。

最後的淨土​

結果繞了一大圈，唯一可信的竟然只剩下 HTTPS。

這又是一個「人人都應該架自己的獨立網站」的理由了啊！這也可能是往後你唯一能確定「讀者看到的是原版」的手段了。

當然，前提是讀者的瀏覽器沒有內建 AI 自動摘要功能⋯⋯（喔不！）

（建立一個部落格，來參加「BlogBlog 同樂會」，讓大家看到「你」想要讓大家看到的吧！）

YouTube 後台現在有個「A/B 測試」功能。

嚴格說起來，其實是 A/B/C 測試──你可以選三個不同的標題或縮圖，讓系統隨機分送給觀眾；經過一段時間後，看哪個點閱率、續看率最高，系統就會自動幫你敲定那個。

這的確是個有用的功能，但我不太喜歡它。因為它背後的潛台詞彷彿在說：在這平台上面的一切，都必須被「最佳化」（optimize）¹。

不覺得很累嗎？至少我是累了。

YouTube 標題學​

以前我也會訂閱那些「教你怎麼經營 YouTube」的 YouTube 頻道。你知道的，就是那種每支影片都在討論最新 YouTube 功能、演算法變化、標題和縮圖要怎麼下的頻道。

他們的影片標題總是千篇一律，永遠在重複那幾種套路：

• 「如果在 20xx 年我重頭開始一個 YouTube，我會這樣做！」
• 「如果你的影片無法突破 xxxx 觀看，這樣做！」
• 「YouTube 演算法不想讓你知道的 5 個秘密！」
• 「為什麼 99% 的 YouTuber 都做錯了這件事？」
• 「在 20xx 年如何在 YouTube 上成功？」
• 「最新的 YouTube 策略！」

看來在 YouTube 上最有用的標題策略，大概就是：打上今年的年份、挑起觀眾害怕錯過的焦慮感，以及假裝很懂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東西。

當每個人都沉迷於 A/B 測試，試圖找出「最佳標題」時，最終所有人的標題都會長得一樣。

有人看就好​

讓我覺得最厭倦的是，整個市場都只在乎「怎麼讓大家看到我」，卻很少人問「大家看到了什麼」、「是誰在看」、「看了之後對他們的人生有什麼幫助」。反正有人看就好，誰管這麼多。

然後整個社會也跟著認定──你沒人看、沒流量，就是你的東西不好。

所以不只要「有人看」，還得「讓大家都知道你有人看」。數字成為唯一的成功證明。

「平台」沒有那麼強​

好消息是（居然還有好消息），我覺得在 2026 年，我們更有機會逃出這個 YouTube（或其他社群媒體）的迴圈。

隨著 YouTube 上面的垃圾越來越多（不論是人類或是 AI 產生的），再加上其他社群平台的分食，每部影片可以分到的平均注意力必定會越來越少。在前幾年已經有這樣的跡象，但 2025 年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

同時，觀眾會厭倦千篇一律的、沒有愛的內容，然後開始向外尋找新的「清流」。

接著，經營 YouTube 頻道的投報率會變得越來越低，最終與個人網站形成黃金交叉，至少在我自身是這樣。根據我的網站主機後台記錄，NiceChord.com 和 Wiwi.Blog 的每月瀏覽人次，都已經逼近好和弦 YouTube 頻道了！一個 57 萬訂閱的頻道，流量竟然快要輸給兩個小小的獨立網站！

平台的力量，可能沒有他們宣稱的那麼強。他們拼命想營造「你不在上面，你就不會被看到」的錯覺和恐懼，但事實並不是如此。

千萬別當「YouTuber」​

如果你有重要的話想對全世界說，不要急著把它丟到一個只關心「有多少人看到」的平台。試著以一種「有愛」的方式，在自己的網站上發表吧！

當然你還是可以把影片放到 YouTube 上，但千萬別當一個只為了演算法服務的「YouTuber」。這是一個在 YouTube 上有 57 萬訂閱的「YouTuber」──儘管我超不喜歡這個稱號──的真心建議。

我的 A/B 測試​

不過話說回來，身為一個矛盾的人類，我還是忍不住在我的最新影片（YouTube 連結）做了 A/B 測試，結果如何？到底哪一個標題表現最好呢？

• 第一名是：「我最喜歡的和弦？」（34.7%）
• 第二名是：「好和弦最喜歡的和弦！」（33.3%）
• 最後一名是：「我最喜歡的和弦！」（32%）

經過嚴謹的科學實驗，我發現 2026 年最新的 YouTube 生存法則就是：在標題後加個問號？²

Footnotes​

1. 不是「優化」喔！ ↩

2. 剛好呼應馮天彥的這篇〈原味蛋撻走入歷史？〉。 ↩

前幾天突然意識到：許多想做的事已經有不少人在做，但「用我喜歡的理念做」的人卻很少。

理念不同，風景就不同​

以「推廣寫 blog」這件事來說好了。

我的夢想世界是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網路小窩。我喜歡像是 Bear Blog、Pika.Page 這種乾淨的平台，當然能夠自己用 Docusaurus 架站更好。我在意數位自主權、真實的深度互動、討厭廣告、討厭演算法、討厭肥大的頁面。我希望看到的是用愛發電、不看數據，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的個人部落格世界。

如果我不去推廣，當然會有別人去做，但那個人的理念可能會跟我完全不同。他在意的可能是「部落格變現」，跟讀者推薦肥大的 Wordpress.com¹、Medium、方格子、痞客邦（我的天），每天滿口 SEO、行銷漏斗、後台數據，最近可能還加上「如何用 AI 每天產出 100 篇文章」。

表面上，也許他也能達成類似的效果──「讓更多人開始寫部落格」──但那片「風景」是不一樣的，絕對不是我想要的世界。

推廣音樂​

推廣音樂也是一樣的情況呀。

我心目中的「音樂推廣」，是帶領大家發現巴赫跟現代的電子音樂共用了同一套和聲邏輯、解析為什麼 7sus4(♭9) 和弦是有些人的最愛、為什麼低品質的樂譜會讓人抓狂。就算話題冷門、沒流量，只要重要就還是值得做影片。我期待的「音樂家」，是那種稍微有點宅、尊重觀眾智商、用聰明邏輯去拆解藝術的人。

如果我當初沒做 NiceChord 好和弦，一定有別人會做，但那個人的理念可能會跟我完全相反。

他也許認為 YouTube 影片就是該熱鬧、要有梗、縮圖裡嘴巴要張得夠大。頻道內容可能會是一個接一個的挑戰企劃、誇張演出，把視譜當成特技表演，把彈琴變成競速比賽。他心目中的「音樂家」，可能是那種手指飛快到看不清、會在鏡頭前營造效果的類型。

也許他這樣做最後也能達成類似的效果──「讓更多人對音樂有興趣」──甚至能獲得更大的流量。但那樣的「風景」依然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我很慶幸我在 2014 年就開始了好和弦頻道，至少我覺得這個頻道已經有完成它的階段性任務；至於在我之後誰再做了什麼，我就比較能心平氣和地當作沒看到了。）

最可怕的不是「沒人推」​

我想要更多人寫部落格。但我不想看到滿版的彈出視窗、側邊欄塞滿廣告、文章全是 AI 廢話、只為了討好 Google 機器人的痞客邦地獄。

我想要更多人對音樂有興趣、開始彈鋼琴。但我不想要他們學琴只是為了能到機場大廳秀一段〈大黃蜂的飛行〉然後拍成短影片。

我們總是擔心喜愛的小眾事物「沒人推廣」，但其實更可怕的是「被理念完全不同的人推廣成功了」。

如果不對的理念贏了，就會吸引到不對的人，然後這些人會用不對的理由把圈子塞爆。如果是這樣，那我還寧願圈子繼續冷門下去。

我想拯救的世界​

還有好多事情，我都想要把世界塑造成「我喜歡的樣子」，但每一項都是巨大的工程呀！我不可能有時間、有錢可以去做每一件事。

更困難的是，許多「我想要的世界」都需要某種程度的孤獨和冷門。一旦太多人做、太熱門、被商業邏輯污染，就不再是我想要的世界了。這很矛盾：我想要推廣，但推廣得太成功也可能毀掉我想推廣的東西。

所以，最令人開心的不是自己改變了世界，而是發現有個理念相同的人已經在做了。這種時候完全不會有嫉妒感，只會有「天啊終於有人懂！我可以安心退休了！」的解脫。然後我就能把拯救世界的接力棒交給他，去塑造下一片「我喜歡的風景」了。

Footnotes​

1. 跟 Wordpress.org 不同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