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表演音樂」
昨天,檸檬卷給我看了一個 Instagram 上的自彈自唱短影片。
是一個外國人男生,同時彈兩台鍵盤(一台鋼琴音色,一台電風琴音色),對著手機前鏡頭搖頭晃腦地,唱一首很紅的英文流行歌。彈得和唱得都不錯(當然,也是可以看出後製滿多的)。
但我察覺到──自己對這影片的第一反應,竟然是些微的反感情緒。
完全不是針對這個特定的影片喔!不是因為他演得不好,不是因為討厭這個人,也不是因為不喜歡這首歌,甚至也不全然是因為我不喜歡 IG 或短影音(好啦,可能有一點點)。
那到底是什麼?難道我已經進化成了那種看什麼都不順眼的憤世嫉俗老人?
表演「表演音樂」
仔細想了一下,我發現讓我不舒服的,似乎是這類型影片散發出來的「功利感」。因為:
- 它出現在這個場域(Instagram)
- 用了這個格式和長度(9:16 直式、短影片)
- 從這個角度(看似隨性的手機前鏡頭自拍、雙鍵盤剛好入鏡)
- 唱了這個片段(直接切入最洗腦的副歌)
- 聲音混成這樣(人聲飽滿、有壓縮、殘響、背景還加了少許打擊樂器)
- 用了這樣的表演方式(「沉醉在音樂中」的肢體語言、搭配花俏的鍵盤音型)
以上元素組裝起來,給我的感受是──這影片的意圖並不是「我想表演一首歌給你聽」,而是喊著「看看我多有才華!快把你的愛心交出來!演算法拜託推薦我!」。
換句話說:這不是在表演音樂,這是在表演「我很會表演音樂」。
雙重標準
寫到這裡我馬上覺得心虛。
因為我自己也會發演奏影片到 YouTube 上啊!我幹嘛要發?當然也是因為想要大家看,並且希望大家覺得我的作品不錯呀!
「想要得到流量、獲得讚美」有什麼錯嗎?這不是所有創作者都想要的事情嗎?難道我的虛榮心就比較高尚嗎?那我憑什麼對別人有這樣的雙重標準?
矛盾的是,我對有些內容卻不會有這樣的反感,甚至還非常享受它們。比如說,我就會看 Tiny Desk Concert1 或是 Nord Keyboards2 頻道上面的表演影片。這些影片想要流量的心,難道就比那部 IG 短影片少嗎?
誠實的功利
關鍵的差異可能在於「誠實」。
Tiny Desk Concert 的製作成本和心機比 IG 短影片高一百倍,而 Nord Keyboards 更是明顯地「功利」(因為目的是要賣鍵盤呀)。但它們反而讓我覺得舒服,因為它們的意圖攤在陽光下──「我們就是花了很多錢做了一個音樂節目」、「我的鍵盤很讚,我想要你買我的鍵盤」──坦蕩蕩,毫不遮掩。
而許多 IG 上的演奏短影片呢?它明明是一個高度算計的產物──從角度、選曲、段落、剪輯、修音、表情管理,每一個元素都經過精密的流量最佳化──卻要包裝成「唉呀,我只是剛好經過鍵盤,隨手彈了一下就長這樣,我怎麼這麼厲害真是沒辦法~」的隨興模樣。
所以讓我真正反感的根本不是「功利」。畢竟任何商業活動都是「功利」的,7-11 賣我一顆茶葉蛋的時候也很「功利」呀,不過至少店員沒有跟我說:「唉呀這顆蛋怎麼這麼調皮,不小心滾進滷汁裡,就變得這麼好吃了!真是沒辦法~」。
我反感的,是那種「假裝不功利」的功利。
我想,如果同一個人拍的不是 IG 短影片,而是演完整首歌然後發在 YouTube 上,我的反感就會少得多了吧。因為對觀眾來說,那樣就是一筆公平的交易──你認真完整地表演了一首歌,娛樂了我五分鐘,我用我的注意力和互動(按讚或留言)作為回報。
但一支三十秒的短影片,就想要收割同等甚至更多的流量和讚美,觀眾好像就有點虧?
或者我只是嫉妒
當然最後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我因為「自己會對這樣的內容反感」而反感。
因為這樣的反感,讓我沒有辦法拍這樣的短影片,自然就無法拿到那些流量和愛心了。看著別人輕鬆收割(至少,他努力想要我們看起來覺得很輕鬆),而自己卻因為一些無聊的堅持,連入場的意願都沒有。這裡面多少也有一點點嫉妒吧。
(這篇文章當然也很功利──我寫它也是因為想要有人讀呀!但至少我誠實說出來了,按照我自己的定義,這樣就不算是我討厭的那種功利了。)